时光如白驹过隙，恍惚间已经是景佑十五年。

裴昭宁如今已经十三岁了，身量抽高了不少。

一袭简单的宫装穿在她身上，也掩不住日渐展露的风华。

她的眉眼长开了，愈发像淑妃，是那种清丽绝伦的美。只是比起淑妃脸上常年萦绕的淡淡愁容，裴昭宁的眸子里更多了几分灵动。

这些年来，皇帝恩准她可以时常出宫，前往京郊的太真宫探望弟弟裴昭玄。

那座道观在六皇子出生后不久就建成了。殿宇庄严，环境清幽。

名义上是皇家祈福的场所，实则是六皇子“许身”清修之地。

裴昭玄三岁的时候，皇帝下旨册封他为晋王。旨意中明确令其在太真宫中“为国祈福，无诏不得随意离开”。

一道旨意，一个王爵，便将一个孩子长久地隔绝在了宫墙之外。

裴昭宁每个月都会去。看着那个软糯的小团子一点点长大，学会走路，咿呀学语。

每次离开太真宫，看着那朱红的大门缓缓闭合，将阿玄小小的身影关在里面，裴昭宁心里总是沉甸甸的。

对当年那场风波，对那个看似随意却改变了一切的批命，始终没办法完全释怀。

皇帝这些年，似乎越发沉迷于寻仙访道和炼丹卜筮了。

他总是召太师莫云峤和各地云游而来的“高人”入宫，谈玄论道。甚至专门在宫苑里的僻静处专门开辟出一座宫殿，供奉三清，香烟终日不绝。

朝中的老臣对此颇有微词，私下议论是“妖道蛊惑圣心”。

奈何皇帝对此十分执着，对莫云峤更是信任有加。再加上皇帝在政事上还算的上勤勉，也没有什么大的过错，众人也只得将不满按下。

在六皇子满月宴那件事之后，裴昭宁足足有两三年没怎么理会过师父莫云峤。上课时也绷着小脸，除非必要绝不主动搭话。

奇怪的是，莫云峤对此似乎全不在意。

依旧是他那副懒散的模样，该教书教书，该练武练武。在教导她和太子课业时，那份倾囊相授的劲头，从来没有因为她的冷脸而打折扣。

他仿佛彻底忘了那件事。又或者，那件事对他而言，本就无需挂怀。

父皇偶尔考察他们兄妹的学问武功，对太师的“教学成果”总是颇为满意，这更让裴昭宁心情复杂。

这一年风调雨顺。

到了仲冬，皇帝依循邺朝旧制，率领皇子公主、文武百官和数千禁军，前往京畿的皇家禁苑，举行盛大的“狩田”之礼。

这是传承已久的军礼，意在习武练兵，不忘根本。

猎场早就已经被兵部官员带人肃清围好。

这一天，天高云淡，寒风凛冽。千骑合围，鼓角声震四野。

皇帝一身紫绸箭袖猎袍，腰束玉带，外罩玄色大氅。他端坐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自有一股睥睨之气。

身后各色仪仗和旌旗展开，禁军铁骑甲胄鲜明，刀枪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泛起一片冰冷的光泽。

裴昭宁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跟在太子裴昭乾的马后。

太子现在已经十七岁了，身形挺拔，气度沉凝，身着银甲，愈发显得英武。

在他们身后，是宣王和他的世子，以及其他宗室子弟和文武勋贵。

大家都穿着戎装，按班列队，偌大的围场一时甲光耀日，人马喧腾。

三通鼓角响过，声震林木。

皇帝勒马站在一处稍高的坡上，扬鞭指向远处被驱赶惊起的鹿群：“今日狩田，不是带你们来嬉戏玩闹的。而是上以供奉宗庙，不忘武备，下以训导尔辈，知弓马乃安身立国之本。都警醒些！”

“儿臣（臣等）谨记圣训！” 众人齐声应诺。

皇帝不再多说什么，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只听“嗖”的一声，箭去如流星，百步外一头公鹿应声而倒，正中颈间。

“陛下神武！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太子裴昭乾紧随其后，引弓射向一只从草丛惊起的灰兔，也是箭无虚发。

皇帝看了，脸上露出笑意，夸赞了两句，随即下令众人可散开自行狩猎，不必拘束。

裴昭乾驱马来到裴昭宁身边，侧头温声道：“昭宁，林子里的路复杂，稍后你跟在我身边，不要走远。”

裴昭宁正被这狩猎的气氛激得有些兴奋，闻言扬起小脸，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太子哥哥，那可不行。说好了各自狩猎，等到黄昏的时候回到这里，咱们比比谁的收获多！”

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裴昭乾露出宠溺的笑意。

知道拗不过她，只能叮嘱：“那你务必小心，多带几个得力的内侍跟着，不要深入密林。”

“知道啦，太子哥哥放心！”

裴昭宁答应得很爽快。随即左手一按马鞍，右脚轻踏马镫，腰身用力，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骑在马上。她的动作干脆漂亮，显然这些年功夫没白练。

她一抖缰绳，枣红马便小跑着，朝着林木比较茂盛的西边去。

几名挑选出来的健壮内侍连忙骑马跟上。

一下午的纵马驰骋，弯弓射猎。裴昭宁一开始的兴奋慢慢被疲惫取代，小脸上也见了汗，但收获很丰盛。

一名内侍小跑上前，将她刚刚射落的一只肥硕的野兔捡起，又将重新装满箭矢的胡禄（也就是箭囊）恭敬递上。

“殿下，日头不早了，是否先回大营？” 内侍低声询问。

裴昭宁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离约定的黄昏还有段时间。

林间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比起围场核心处的喧嚣，别有一番趣味。

她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去。

“你们先把猎到的这些送回大营吧，”

裴昭宁挥了挥手，说：“我还有些精神，想自己再走走，散散心。”

内侍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裴昭宁眉头微挑：“怎么，在这皇家禁苑，还有谁敢对我不利？你们去就是了，我骑术不差，带着弓剑呢。”

见她坚持，内侍们不敢再违逆，只得躬身应下，带着猎物先行离去。

身边没了旁人，裴昭宁果然觉得自在许多。

她信马由缰，慢慢往林子更深处走去，嘴里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