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作!”从不轻易开口伤人的仲嘉,此刻真的是怒了。
“仲嘉,给我引荐一下这位姐姐吧。”汝旸亦是淡淡开口,又说道:“男女有别,且恕我刚才不礼之处。”言罢,还妆模作样地深深一揖。
仲嘉闻言乐了,看看那人脸上像栽进了染料缸一样,努力忍住汹涌的笑意,说道:“这位便是你汝鄢孤师姐,我和老师都叫她阿狐,以后你就唤她一声二师姐好了!”
汝旸还未做表示,汝鄢孤已然变了颜色,他抬抬手,说道:“不敢受你的礼,且等老师答应了再说吧!”言罢,优雅地一摆衣袖,转身走开。
“你别介意,他是在我十岁那年来的,家里也是京中四家族之一,不知他父亲用了什么门路找到老师,竟又有能耐让老师收下他做了学生。”仲嘉一边感慨,一边说:“他向来倨傲,也不是很看得起我这一介武夫。你少去招惹他,他的秉性如同他的名号,既孤傲古怪,又狡猾多谋。不过,老师亦评价他偏执有余,多诈谋,做一个谋士足矣,若谈靖世扶国,可还差得远呢!”
“你很讨厌他吗?”汝旸忽然问道,“我听你说的都是他的不好。”
仲嘉沉吟半晌,轻轻说道:“谁喜欢一个比自己强出那样多的弟弟呢?若不是他来了,老师岂会将我送到少幸家?”
“那我呢?”汝旸问道。
仲嘉坚定地说道:“你不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过,我是打心眼里佩服你,愿意与你相交。”
说话间,一身藏青色披风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师!”仲嘉激动地站起来,恭敬地向老者行了长揖。
老者解下披风,汝鄢孤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乖巧地接过披风,原本仲嘉伸出的双手此刻还停在半空中。
老者倒是没怎么介意,摸摸仲嘉的脑袋,说道:“回来了,阿拾,路上可还顺利?”
仲嘉腼腆一笑,正欲开口,却又被汝鄢孤抢了先。只见,汝鄢孤说道:“师兄可顺利着呢!看,还给老师你捡回了个好徒儿!”
仲嘉恼怒,听着那个让他火大的捡字,格外不顺耳。
老者望向站立的汝旸,走了过来。
仲嘉恨恨地看向悠然自得的汝鄢孤,说道:“回头再跟你算账!”
老者此时已走到汝旸面前,汝旸连忙跪下伏在地上,恭敬却谨慎地说道:“小子高汝旸,久闻前辈大名,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万分荣幸。若能跻身前辈门下,得其一二真传,尤为庆幸!”
说完,汝旸抬头一看,磬石已经飘过自己,走向石壁,仔细察看着。
“老师?”仲嘉小心翼翼地问道,“汝旸以后住在我那行吗?”
“你领他下山吧。”磬石没有转身,坚决地抛下一句话。
汝旸一闻此言,顿感万念俱灰。仲嘉直着脖子叫道:“老师,你上次明明说可以收阿旸做学生的,你怎能言而无信呢?”
“我是说过。”磬石声音平稳,缓缓说道:“可是,我没想到这是一个工于伪饰之人,更没想到,他心机如此深沉,把你都给套住了。让你如此卖上力气为他说话。”
“阿旸不知道我是您的学生,何来伪诈?”仲嘉不服。
“无知小子。”磬石感叹一声,又将脸转向高汝旸,说道:“年轻人,你可晓得,这世间万物生长的秘密?人起于泥土之中,吸风饮水而生,此身亦为自然之造化。或许此刻,你尚觉得与人相交易如反掌,但是我断定来日若有险阻,你势必会舍去相交之人。你若问我为何如此肯定,我也可以告诉你,”
磬石走向汝旸,说道:“勾践复国,晋文归位,共甘苦者,必有大心志。不好意思,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二人的影子。处事机变未必不是好事,但是长此以往,若说毫无怨恨,谁会相信呢?待你功成名就之时,就是你兴风作浪之日。”忽然,磬石话锋一转,柔声问道:“孩子,你从小很孤独吧?”
“嗯,父亲大人不太喜欢我。”汝旸无奈承认了。
“你可曾问过自己,到底是为了宁城安危,还是为了让你父亲多看你一眼?”
“老师!”仲嘉叫道。
“你闭嘴!”磬石冲仲嘉甩去凌厉一眼,复又默默扶起汝旸,说道:“你的目的,不是那样单纯。你可以骗得了仲嘉,但是你骗的了自己吗?世道艰难,我能理解你的行为,但是,待人以诚,不才是最重要的吗?你还不太会与人相处啊!如你一般驾驭人,不是我所需要的。孩子,你可以回去了。”说着,他用粗糙的手掌拍拍汝旸的肩膀,转过身走开了。
汝旸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情一般。仲嘉看着着实可怜,忙上前说道:“阿旸,没事。都怪我,你可莫要生我气呀!”
“天哪,老师,师兄真得了断袖之癖了!”
“你别说话!”仲嘉冲汝鄢孤大喝一声。
汝鄢孤不屑地哼了一声。
“前辈,刚才一番话,汝旸受教了。”汝旸缓缓走向磬石,再次跪下,说道:“前辈说得对,我不是全为了宁城的百姓着想,去宁城之时,我已然抱了求死之意。您说我任性也罢,残忍也罢!我只是想知道父亲眼中是否真正有我。”
汝旸言及此处,感到心中阵阵绞痛,继续说道:“前辈可知,当我知道仲嘉是您抚养长大的,我有多羡慕!从小父亲就很排斥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后来风言风语多了,都说我是舅父和母亲偷情所生,我不信,去问大哥,大哥替我重重责罚了手下人一顿,告诉我只有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身边之人。因此,我想保护我珍惜看重之人。”
“可惜,我实在不受宠,到了临近弱冠才有了上战场的机会。”汝旸苦笑一下,无奈地说:“当我走在前往宁城的路上,我看到很多流民,他们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当时的惨状实难陈述。我忽然想到父亲还有娘亲过去也都是流民,他们也都曾颠沛流离。我就是从那时决意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前路如何,我都要拯救宁城。”
“后来,我说服了仲嘉与我一起,我忽然觉得这世间还有很多正义之士。仲嘉,”汝旸看向仲嘉,诚恳说道:“谢谢你!是你给了我希望。”
“阿旸......”仲嘉满怀感伤,一旁汝鄢孤也听得认真。
“可是,前辈,”汝旸眸中失去了光泽,说道:“我似乎做错了,大哥不再相信我,父亲抛弃我,连我最亲最好的弟弟都在质问我。他们都说我做错了,他们都说我伤害了他们!可是,救民于水火,有何错?难道,我看起来,就这样,不值得信任!前辈,你说我欺骗仲嘉,我不能认同,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任何人!我孤独的童年只告诉我,要真心、要珍惜每个来到你身边的人,他们都是苍天的恩赐,他们对你每一分好都值得你倾心付出!”
磬石默然无语,汝旸用衣袖擦擦脸上的泪印,继续说:“前辈不肯收我,那便是我真的不够资格。但我还有一问,愿前辈肯为我解疑。”
“你说。”磬石面对着石壁。
“人到底如何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黑白相杂,对错难分,我该为何而活?”
磬石猛然转身,凝视着汝旸,幽然开口:“你的意思不是走正义之路,为民谋福祉便可吗?”
汝旸摇摇头,轻轻地说道:“可惜,我连黑白、对错、好坏都全然分不清了......”
磬石忽然朗声大笑,直笑得须发散乱。
三个孩子具是不解,困惑地看向他。
“阿拾,去,去给汝旸收拾个地方,让他住下来吧!”
仲嘉听后,一跃而起,激动不已地说:“老师,你同意了?!”
“不过是先住下,他不是和你一样在玉龙台吗?若是要上课,还是我自己赶过去,可不能耽误汝旸训练的时间。”磬石凑到汝旸身边,柔声说道:“阿旸,我跟你说,你无需担忧上课,若是你在驯龙寮里,我自会去找你。你可得给我争点气,早点成为锐士,早点进玉龙台,切莫让你这两个不成器的师兄小瞧了你!”
“老师,你这转变得也太快了!连个前奏都没有!”汝鄢孤感叹着。
磬石没理汝鄢狐,“汝旸,我只问你,可愿意做我这糟老头的徒儿?”
“你快回答呀!”仲嘉戳戳已然失神的汝旸。
“愿,愿意!”汝旸直起身,坚决地说道:“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不治之礼!”言罢,拜了三拜。
磬石满意地了笑了,他双手搀起汝旸,怜爱般的摸摸汝旸的脑袋。
话分两头,几个月后,觉法寺内,觉闻主持正如往日一般拉着玄奇走在寺间石道上。
他不时低头看看手上拉着的玄奇,微笑着问道:“玄奇,再过几日你就要和你师父还有仪时一起云游去了,可害怕?”
玄奇摇摇头,说道:“有师父和仪时哥哥,我很安心!一点儿都不害怕!”
“只是,可能会时时想到主持,定圆,定方还有玄也师兄。”想到这,玄奇的声音渐渐低落了。
觉闻依旧牢牢拉着玄奇,口中甚是有些怅惘:“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无念不会因相思而生忧,静澄入定才能体味到生命的趣味,玄奇,老衲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地活着。”觉闻蹲下身子,看着玄奇眼中困惑懵懂之色,悠然一笑,伸手在她小脸上刮了刮。
“玄奇,来。”
玄奇闻声,向远处一看,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她高兴地奔了过去。
仪时一把抱起玄奇,喜悦地看着她,说道:“玄奇!”
“仪时哥哥,我们何时启程啊?”
跟在仪时后面的邬洛抱着胳膊,不悦地叨咕道:“早知道你这么矫情,我当初就不该找你来。我一个人也照顾得了孩子!还仪时哥哥,我看你属黄瓜的!”
仪时看着怀里乐呵呵的玄奇,对邬洛抱怨的话充耳不闻。
仪时抱着玄奇,走走停停,直走到寺外一片断崖之处。玄奇扑腾一声跳下来,跑到悬崖边,俯身看着山崖下的那成片鸳红。
“仪时哥哥,你看呀,枫叶林好漂亮!”
仪时走到崖山前,顺着玄奇的视线眺望着。崖下是高高低低的枫树,层层叠叠连绵成一片红色的锦帐。
“仪时哥哥,你在想什么?”玄奇看着仪时出神的样子,不解的问道。
“我想到了,你出生时那年的枫叶,也是如此绚丽!”仪时扶住玄奇的双肩,与她共同将目光投向红海。
“仪时哥哥见过小时候的玄奇吗?”玄奇抬眼望向仪时。
仪时没有回答,唇边绽出微微褶皱,长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