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汝旸从沉沉昏睡中醒来时,发现帐内已是空无一人。营帐内,只有一排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他微微扭头,发现向外撑开的窗户被附上了一层绵纸,似是要遮挡住刺眼的光线。
“公子,你醒了!”叶姜走将进来,放下手中端着的药碗,帮助汝旸起身,“公子,你都昏睡了两天两夜了,现在,可感觉好些。”
虽然浑身依然酸痛,但汝旸还是扯扯嘴角,说道:“已经没事了,叶姜,这两天,辛苦你了!”
“嗨,我有什么!照顾公子是我应当应分的。”叶姜将药碗端起轻轻吹吹,递给汝旸,“小心烫!”
汝旸笑了,他指指窗户,说:“小叶子,你的心思可是越发细腻了!”
叶姜顺着汝旸手指的方向看去,自己也笑了,说:“这可不是我干的,公子莫要谢错了人!”
“那是?”
“是他们做的。”叶姜指指那些收拾整齐的床位,耐心解释道:“这两天大家都挺照顾公子的,每天卯时以前就要起床,却无半点重声。昨日,帮公子更衣擦身的也是他们,等我比试过后,他们已然帮公子料理好一切。呶,这个也是他们做的呢!”
汝旸似是被碗中不断氤氲的雾气迷住了眼睛,他努力控制着起伏不止的心绪,想要说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喝干了碗中汤药。
“阿旸!”
汝旸闻声向帐门处看去,只见一袭玄衣的少幸仲嘉正满眼兴奋的注视着自己。
少幸仲嘉快步走向汝旸,柔声问道:“可感觉好些了?”
汝旸嘴角微微抽动,眼中含了由衷的感激,说道:“多谢!”
“太好了!公子和监军大人又见面了!”叶姜欢呼着。
汝旸、仲嘉看着小叶子兴奋的样子,不禁相视一笑。
“汝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说。”仲嘉看着叶姜端着药碗离开后,一脸郑重地说道。
“你且说说看,何事?”
“这几日,我外出,并非是为了执行玉龙台的任务,而是去丹穴山拜望一个人。”仲嘉徐徐说道。
汝旸听得十分专注,仲嘉看看他,思量着说:“你可曾听过磬石老者的名号?传说他隐居在丹穴山上,饲养百鸟为宠,擅长星相、纵横之术。无人能清楚知道他的来历,有人说是前朝余孽,有人说西域落魄王族,还有人哈,干脆说他是山妖变的。他虽避世而居,但名声甚是高扬,他曾依据天相准确预示过莘朝覆灭之日,还曾远赴漠北,孤身谒见蛮族首领,劝止其骚扰边疆。还有许多不能言尽之事,不过,世人都称赞其大有战国纵横策士之遗风!”
“但他向来神龙见尾不见首,无论是莘朝还是如今魏、周两国,都曾花费重金寻访过他,可连丹穴山的具体方位都没弄清楚。据说父亲大人身边的谋士颜眷亦是出自他门下。”汝旸微笑着补充道。
“颜太常不过是跟着他老人家学过几天,受过些许指点,如何能算作出自他门下呢?”仲嘉露出了甚是愤愤不平的表情。
“你怎知道?”汝旸眼波流转,质询着仲嘉。
“我,我,我就是知道。”仲嘉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忽然他坚定地看向汝旸,问道:“阿旸,你可愿拜他老人家为师?”
“不说能拜他为师,便是能够一睹其风采,都是我高汝旸三生有幸!”汝旸恭敬地答道。
仲嘉闻言,似是非常满意,他笑着说:“阿旸,也的确需要一个老师了。好,那等你身体一康复,我就带你去找他。”
“仲嘉,为何会认识磬石孤老呢?”汝旸到现在听的还有些困惑。
仲嘉露出难得的一丝狡黠,附到汝旸耳边说道:“因为,磬石老者就是我的老师。”
汝旸闻言,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仲嘉。
仲嘉像是被勾起了回忆,他徐徐说道:“阿旸,相信你也发现了,我与大哥长得并不相像,与季昭也不像,至于阿直,他的年岁根本就不足以成为大哥的儿子。因此,我们本没有血缘之亲。这,一直都是少幸家的秘密。如今,你已是驯龙寮的人,我们的关系又如此亲近,告诉你也无妨。”
原来一切都要天命元年那一场政变说起,当高烈打着“正法统,清君侧”的名号在渤海公然与时任主卫镇国大将军的斗谷邪对立之时,就顺势将原本自己暗地培养的一帮死士,即黑铁部队带入锦都,在政变成功之后,高烈为了让这只部队明朗化,也为了在谢、汝鄢、江三大家族中取得均衡,决意另外扶起一只家族。
为此,他以天子之命为当时部队领头者赐姓——少幸。当时家主便是少幸伯尚的父亲,后世称为少幸念恩。
此外,还让少幸家正式接管了玉龙台,少幸家由边疆流民组成的死士队一跃成为京中四大家族之一。
但是,为了永远控制住这只自己艰辛训练出来的猛兽,高烈永绝少幸后嗣,与念恩达成协议。少幸家只能收养弃婴,按照老少组成家庭,延续继承。同时,少幸门人永远没有机会执掌军队,或是领受军衔,这都是为了防止少幸家族胆敢谋反篡逆。因此,真正意义上继承人只有少幸伯尚一人,他亦是最后一个少幸门人。
“我们少幸家,能拥有的也只有这驯龙寮和玉龙台了!”说完一切的仲嘉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汝旸都是第一次听闻,心中大为惊骇,风光无限,任权使能的少幸家不过是表面浮华罢了,只能在幕后默默地为魏国抛洒鲜血,甚至深究起来,连属于自己的名讳都不曾有过。
“我,亦是弃婴。”仲嘉笑着说道,“说起来,也是托了苍天护佑,那一日,老师难得下山,在芦苇荡里,发现了我。”说着,仲嘉笑意更盛,“我的命很好吧!能得到老师的照拂,只可惜我资质平庸,不能替老师完成夙愿。可是,汝旸,你不同!”
汝旸听着仲嘉变的沉重的语气,抬头正好迎上仲嘉眼中的坚定之色,“阿旸,自从宁城相处之后,我越发看出你与众不同,论杀伐决断不在大将军之下,你在高门没有机遇,这一次可千万不能错过了!我希望你能做老师的学生,希望能与你成为同门师兄弟!”
汝旸默默无语半晌,忽然从竹榻上翻下。
“你这是作何?”仲嘉吃惊不已。
高汝旸恭敬地跪在仲嘉面前,诚恳地说道:“仲嘉,你对我的恩惠,我高汝旸在这里先谢过,你且先受我一拜!”说着,便伏下身去。
仲嘉急呼:“阿旸,你接受就行,你行那么大礼,作何?!快些起来!”说着,就去拉汝旸。
刚过来三日后,汝旸便说自己身体已大好,催促仲嘉动身。仲嘉拗不过汝旸,只好上路。这一次,汝旸没有带叶姜一同前往,只嘱咐少幸直帮忙照顾叶姜,勿要让他做出任何胡闹之事。少幸直一一应下。
奔波了一个多月,仲嘉和汝旸终于来到了丹穴山。
“丹穴山,嗯,好名字!”
仲嘉忽然听到身后的汝旸感概了一句,困惑地说:“怎么说?”
汝旸笑笑,徐徐说道:“《山海经南山经》里说,丹穴之山多金玉。自此山而出的丹水南流注于渤海。山上还有一种形状如鸡,身上长着五彩花纹的鸟,传说这种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仲嘉听得晕乎乎的,愣愣地说:“这种山野传说你也信吗?上古之事,岂可追寻?你怎知这丹穴山就是书里说的那座,或许只是后人牵强附会罢了!”
“即便是附会却也合适。你可知,这鸟便是象征着天下安宁的凤凰。于今而言,隐居此地的磬石老者不正是雏凤吗?山不因地势而名,只因有了这位高人才称得上是丹穴山。”
仲嘉看着汝旸侃侃而谈的样子,爽朗一笑,虽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是能看着他一点点走出平日克制抑郁的状态,露出与年岁相当的自信旷达,亦是十分欢喜。
仲嘉引着汝旸来到一座石洞前,走上前拨动壁上的机关,一阵阵木片击打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
“老师兴许不在家,我们先进去吧。”仲嘉回头告诉汝旸。
此刻,汝旸竟不自觉地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自己拜师,还是要见如此传神离奇的人物,心下甚是担忧自己会因为资质不够而被拒之门外。
跟着仲嘉进去的汝旸,随着一点点深入石洞才发现,这石洞真是个鬼斧神工的好地方。
“此洞乃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穴,老师在云游天下之时发现此地,便决定隐居下来。木风铃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如何去使用,外间的这些大大小小的钟乳石倒是能起到遮挡隐蔽的作用。里面还大着呢!正好老师改了改,用作平日居住生活之场所。外人若想寻到此地,那是绝无可能。”仲嘉从隐蔽角落摸出一个备用的烛台,点燃后,侧身引着汝旸往里走。
“这钟乳石洞如此潮湿,怎能居住呢?”汝旸看着奇形怪状,倒挂下来的钟乳石,疑惑地问道。
“嗨!我不是跟你说了还有里间吗?这洞是绵延而生的,其实老师也不是很清楚其中原因,这前洞潮湿,后洞却干燥,十分适宜居住。因此,才说是天赐的隐居福地呀!”仲嘉耐心的解释道,“况且,老师也不是十分讲究居住,再加上这云游访仙之事也没少过,一年能在洞里住上半年就不错了。”
汝旸会意,继续跟紧仲嘉,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二人才到了后洞。
“这洞也太深了!”汝旸感叹着,观察着眼前景象。
他最先入目的是石头制成的种种家具摆设,石烛台、石长几、石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烛台旁那一整幅石壁改成的书架,上面放满了竹简和帛书,还有数不清的经卷,远远看去竟有一片压顶之势。
汝旸几步跳上石阶,快步走向石壁,仔细察看着书后附着的的标签,竟发现没有一本是自己曾读过的,全是古籍孤本。
“汝旸,别忙着看书,你来!”仲嘉拉过汝旸,带他走向另一面石壁,“看!”
汝旸注视着满是图画的石壁,一时间竟不知从何看起,他只听见仲嘉说:“这是我老师花费数年亲手雕刻而成的,天下大势图,上面是从莘朝立国到如今的三方并立,还有随后的变化估计。平日老师也经常用这个给我们上课呢!”
“世人都说磬石孤老天赋奇才,只有知情者才晓得,这未仆先知的本事从何而来,又是如何艰难才能得到!”汝旸将手放在石壁上,似乎看见了一个老人默默地立在壁前,日日雕刻不懈的背影。仲嘉点头称是。
倏然间,一阵清泠之声传来,汝旸听后困惑地望向仲嘉,小心问道:“莫非是前辈回来了?”
仲嘉抬手示意汝旸莫言语,自己则走到洞中间,仔细听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大声喊道:“阿狐,莫给我装神弄鬼的!你那点手法跟老师比起来差远了!给我滚出来!”
汝旸茫然地看向仲嘉,忽然,他看见一块石料飞向仲嘉身后,他慌忙喊道:“仲嘉,小心身后!”
仲嘉闻言,一个转身,猛然接住石块,但由于石块太重,他不由自主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
“阿狐,你个没轻重的!若将老师的玉磬石摔坏,我看你有几条命赔!”说着,仲嘉将石磬小心翼翼地放到石头长几上。
此刻,汝旸看见一个身穿炎色的人幽幽地自上空飘落,那人未曾束发,黑中带红的发被随意用一根黑玉簪束起,其余都散落在肩上。
仲嘉正忙着安置石磬,未曾留意那人径直向汝旸走去。
那人生了一双狐眼,倒也名副其实。眼角微微上扬,仔细看去竟有两个瞳仁在内,难怪看上去眼瞳比常人大了一倍还不止。加之那唇角似有若无的迷离笑意,汝旸看着那人的眼睛不禁觉得大有眼眉传情波之感。
那人不断靠近,汝旸惊愕,微微将身子一侧,躲开了。
那人也不嗔怪,偏过头。淡淡开口道:“阿拾,原来这就是你给老师招来的学生,胆子那样小!”
“你不许动他!”仲嘉生气了,挡在汝旸身前。
“哟!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还有,他这么瘦,你不嫌硌得慌?!”那人高深莫测地笑着,眼角开出粉色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