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旸宽慰地笑了,又看向那轮夕阳。
“为何明明是亲兄弟,公子与世子的境遇是这样的不同呢?世子可以拥有这高门阔院的世子府,而公子在高府里都要挤在那样一个偏僻的院落中。公子对大将军的敬意从来都比世子少啊!”叶姜压压心底的疑问,终究还是问不出口。
“世子归府,尔等为何不去迎接?”
汝旸和叶姜忽然听到庭外有人正在高呼,接着便是一阵金属敲击地面和簌簌脚步声。
汝旸不禁莞尔一笑,“我们这正想着,大哥就回来了,真是有灵了!走,我们也去迎接一下吧。”叶姜连忙抱起书卷,紧跟在汝旸身后。
只行到中庭,两人便听到钟尧朗朗的声音,透露着掩盖不住的欣喜,“阿旸,阿旸,你快出来,快来看看,谁回来了!”
汝旸笑着迎上前去,“大哥赴宴至于此时,我正想着可曾给我带些佳肴回来呢!怎得,竟给我带了个人回来?看来,收获不小啊!”
“唉!你别打趣了!这个人,你看了也保准欢喜!来!”钟尧亲热地搂住汝旸。
汝旸向前看去,正看见一袭深蓝底素纹阔步走进长门,微笑着走向自己,那人方面长眉,临风秀目无怒而自威,松木一样的肩背宽阔笔直。汝旸看得有些失神,心下只想着这是不是梦境,连钟尧的话竟都有些听不清了。钟尧则在一旁说道:“你瞧瞧这小子,虽然在江家过了两年,武艺倒是一点没拉下,嗯,现在看着这身板气魄,像我们高家的人啦!哈哈!”言罢,又是一阵大笑,亲热地捶着那人的肩膀。
“什么叫像高家的人!我本来就是!大哥,说话还是老样子!”那人怒视着钟尧,努力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又看向旁边的汝旸,三四步走上前,深深长揖,恭敬地说道:“二哥,我回来了!”言罢,面带微笑地看着愣神的汝旸,“我回来,二哥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我很高兴你能回来。”汝旸低垂了头,目光看向别处。
“二哥,你怎么了?”那人满脸都写满了不解,忽然想是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道:“是不是......”
“哎,那件事,我们晚些再谈吧!”钟尧慌忙拦住。
那人纯净如池水般的眼波流转过叶姜那张唇齿紧咬的脸,又看看钟尧一脸紧张闪避的神色。他想了想,忽然用力挣开钟尧的手,上前紧紧地抱住了汝旸,还将自己的脑袋一如幼时般深埋在汝旸的脖颈间。
汝旸有些不习惯,试图躲开,毕竟大家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样的举动在旁人看来未必有些幼齿。可那人的双臂如同钳子一般紧紧地束缚着自己,胸膛竟然比自己还要宽阔。
只是,他的声音还是一如往昔般温柔敦厚,“二哥,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世事如何,我都相信你,因为我是你的四弟,你的亲人。你以后去哪儿都要记住这一点,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家有亲人,大哥和我永远也不会弃你于不顾!”
汝旸不再挣扎,他忽然发现自己四弟的胸口是如此温暖,可以融化掉任何人心中的清冷与凛冽,他反手抱紧了那人,接受了来自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所带来的温暖,口中喃喃说道:“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们。欢迎回家,耀橓!”
耀橓把脸埋在汝旸项间,呼哧呼哧地傻笑着,一旁的钟尧深锁的眉头顿时也舒展开了。
此刻在夕阳下的承诺,是如此的真实,三人中没有任何一个心怀虚假。这时的他们很清醒,很明智,明白这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手足之情,兄弟之义,此刻是如此完整地得到了诠释。彼此之间,是互相信赖的美好,还有共同对未来的憧憬。不过,这却不是永恒所想要看到的,时间的长流里,终有一日,这原本最为纯净的三兄弟将为了权势,为了命运,为了天下,兵戎相见,阴谋迭出,只是,不知,到了那一日,他们再回首时,可曾埋怨过自己和对方,辜负了这一场对夕阳的承诺,使得自己终将在这一世风霜中颠波流离。
为了庆贺耀橓归来,钟尧的意思是要大摆筵席,邀请外面的家士一起庆祝。汝旸却说,兄弟三人一起小酌几杯便足矣。耀橓也很是赞同。于是,钟尧便遂了两位弟弟的意思,只在□□院中命人备下酒肴,兄弟三人就着月光,实实地痛饮了一番。
而正是因着这一番饮酒,让他们错过了那一晚,等他们知晓那一晚的情况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了。
“你说什么?!新城长公主出事了?!”正在更衣的耀橓听到家奴禀报的消息后,急切地冲到伏地不起的那人面前。
“出了何事,你且慢慢说。”酒意未解钟尧气定神闲地端起一盏茶水,轻轻啜着。汝旸瞥了一眼钟尧,一言未发,只微微放松了原本紧紧抓住坐席的手。
“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说昨日宴后,大将军陪着新城长公主回去休息。期间,殿下说身体不适,晚膳未用便歇下了,大将军也回到前庭书房里去了。谁知,晚些时候,六公子去探望公主时,竟发现公主已然昏厥过去,还发现......发现......”家奴言及此处,惶恐地向上看了一眼。
“说呀!”耀橓怒吼道,“发现何物呀?!”
“公主身下全部是血/块!”家奴恐惧地垂下头,“小六公子当时便慌了,急急告知房中侍婢,命人去请周御医过府。当时众人便都闻讯赶来,江夫人还守了一夜。可是,终究无用。”
“怎么会这样呢?之前就没有任何迹象吗?”
家奴听到耀橓的发问,连连摇头。
“昨日宴会上,她分明是好好的。我记得父亲还为其以酒为寿,当然,她亦是以茶相代的。”钟尧回忆着,又说道,“不过,也难怪,她这孩子本来就来得蹊跷,这么多年,虽宠爱不衰,她膝下也只是一个旌禹。这不早不晚的......或许这就叫——”钟尧停顿了一下,又别有意味地说道,“命数。”
汝旸凛然看了他一眼,转头问道:“父亲那边如何了?”
家奴慌忙收回注视钟尧的目光,连忙答道:“昨夜,江夫人见那情状,早就派人告知了大将军。大将军得知此信,大为恼火,又听周御医说此番事故极有可能是公主沾染了忌讳之物。现已命人查抄检查公主平日饮食以及使用之物,特别是昨日宴会上的贺礼。”
钟尧闻言,眉角微微耸动,冷冷笑道:“哼,自己保不住,倒是想要栽赃到别人身上!”
“大哥,别说了。”汝旸轻轻地说了一句,劝诫般的看了看钟尧。
钟尧微微撇撇嘴角,似乎大为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