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都城内,仲夏紧跟初夏而来,日头已是有些毒辣。虽至夕阳时分,不免还是会令人感到阵阵燥热,肃穆庄严的城墙,鳞次栉比的街道,安然有序的百姓,一切都一如平日,边境战争的影响似乎已经远去,只留下些名将的丰功伟绩,供给街巷里的人们作为终日的谈资。
世子府内,操戈之声终日不绝。从外返回的叶姜,小心翼翼地走过讲武堂,瞥过翼台,行向□□,一路穿花拂柳,终于在后花园柳树下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公子,你要的东西我都找到了。”叶姜从怀里拖出一个素布包,恭敬地递过去。
横躺在石头上汝旸,掀起脸上的书,瞅瞅叶姜,漫不经心地说:“放这吧,你也去歇着吧。这外面吵死了!”复又盖上了书,背转身子朝里睡去。
叶姜无奈地把东西包好放在一边,却没有马上走开,斜靠在汝旸身旁,似是随意地问:“公子,你都睡了一天了,头不昏吗?”
“听着外面的聒噪声,我才昏呢。”
“那您跟世子说一声,让这些家士都安分点,不就行了?”
汝旸摆摆手,调整了一下姿势,懒散地说道:“大哥向来待人宽济,你看他能在家里,养这些各处投奔而来的侠客义士就知道了。我跟他说,他又怎么跟家士们说呢?”
“可是,有些家士我看着也没觉得有多厉害,这几日我看下来,觉着滥竽充数之人大有人在呢!”叶姜撇着嘴角。
“大哥愿意留下来,就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再说,过几日,我就要走了,反正也是听不到的。”
叶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假寐的汝旸,嗫嚅着说:“公子,我听说现在的玉龙台是由少幸家主伯尚主持的,他为人似乎很严厉呢。”
“嗯”汝旸像是在随意地轻哼了一声。
“我还听说,进入玉龙台都要从最基本的戊卒坐起,然后是好几个等级,最后才能成为锐士。”
“嗯。”
“听说那里训练很艰苦,不知道吃得怎么样?”叶姜转过身去,思索着,倏尔,又舒展眉头,“不过也不要紧,我给公子偷偷做点好吃就行。”
言及此处,汝旸翻过身,拉下脸上的书,徐徐地说道:“你在这跟我东拉西扯了半天,就是为了要跟我一起去玉龙台吧?”
叶姜不好意思地笑笑,汝旸坐起身,用书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九曲心肠了?”叶姜揉揉脑袋,“那您是答应了?”
汝旸又打了叶姜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加用力。叶姜吃痛不住,有些困惑地看向汝旸。
汝旸却是专注地看着叶姜,柔柔地说道:“你不是让我别再像以前一样把你丢下了吗?”
叶姜愣住,“公子,是小叶子想一直跟着您,小叶子不会成为您的累赘。所以,不要担心了,我就那样一直跟在您后面就好,公子只需向前看,向前走,我就跟在您身后,东西掉了我帮你捡,走不动了我扶着您。只要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你过来点。”
“嗯嗯,好啊。”满心欢喜地叶姜凑过来,却看见汝旸又是一抬手。
“哎哎,公子,书别打坏了。我帮您卷好收起来啊!”眼疾手快的叶姜眼见势头不对,赶紧拦住。
汝旸见他这副样子,面上终于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笑意,“巧言令色!”
叶姜见汝旸笑了,自己也觉得心里格外痛快。他抬头看看天边悬挂在城楼角的夕阳,还有漫天的余晖,忽然觉得去玉龙台其实并不像那些人说得那般恐怖,自己家的公子能处变不惊,自己岂会做不到呢?“公子,你看夕阳,多美呀!”
汝旸站起身,和叶姜一起望向天边。此刻,夕阳宛如一枚丹药,高高地浮荡在绚丽的晚霞之中,似远似近,触手可及却又咫尺天涯,还不时有孤雁飞过天边,发出哀鸣之声。“好像我的命运,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看到了终结。”汝旸怅然想着,口中不自觉吟道:“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公子,您说什么?”
“我说,大哥去赴宴,怎么这样久还不回来?”说话的时候,汝旸脸上平静如常。
“可能,将军大人把他留下说活也未可知。不过,好可惜,公子你不能去。”
“这有什么,以前不是也不去吗?”汝旸脸上还是平静。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啊!说是为了庆贺宁城之战和新城长公主殿下兰兆,沂国公、世子都去了,听说少幸大人也去了呢!”
“叶姜,以后去了玉龙台,想必会很辛苦。”汝旸没有接话的意思,而是看向叶姜,有些悲伤地说:“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公子,你也不是什么家奴。不要再拿虚名来欺骗自己了,好吗?”
“可是,公子终究是......”叶姜似有话要说。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公子,除了你之外,可曾有人将我视为公子。让我有点尊严,好吗?没了这样一个虚位,或许我可以活得更好。”
叶姜缓缓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嗯,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