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这个意思。”高烈想说钟尧在“胡说”,却在沉吟的瞬间失了底气,心底却想着若是伤重而亡,总好过自己亲自动手。
“既然如此,那阿父让我赶回来作何,你让我长跪,无非是要给西陵曜看看你的诚意。可是,你明知汝旸救了宁城,救了阳朔,却还要听从西陵曜的话。阿父,你这样做,不怕会伤了戍边将士的心吗?不过是改变作战意图,这种战前变动,不是也常有吗?”高钟尧猛然扑倒在高烈身下,直直地看向高烈的眼睛,“阿父,阿娘她在天上看着呢!”
高烈看着钟尧已满是泪水的脸,声音撕裂地说:“你们都是来讨债的吧!”他紧紧地捆住钟尧的双肩,“你娘的死是我的错,汝旸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是我的错。我从未想过,让汝旸去死,让他去做别人的替死鬼。可是,你的弟弟为何这样不听话,如果此次是高门出兵,我会认可汝旸的调兵之策,可是,你知道吗?西陵曜的清河军,是魏国皇室的精锐,此次解围就是给我高家设下的陷阱啊!”钟尧猛地被高烈推倒在地。
高烈转过身,左手不断颤抖,倏尔,他猛然用右手狠狠地摁住左手,不带任何情绪地说,“我会沂国公班师回朝之日,宣布对汝旸的惩罚。无论怎样,汝旸,这一生注定不再是真正的高门之人!”高烈转过身,决然离去,丝毫不理会钟尧在后面的呼喊。
铿锵有力的步伐从不曾那样清晰地出现在汝旸的耳畔,两行清泪滑过眼角,他微阖双眼,似乎这样就可以伪装掉所有的悲伤。
匆匆赶回齐林山的邬洛,还没来得及歇息半天,一只信鸽的到来便是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信上写的是,“家中犬溺水,主人欲杀之。敢问有所方,能解燃眉急?”
邬洛呆坐在舍内,感到一阵头痛,这个汝旸,也是够任性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问,待到出事了,底下的人跑来讨对策,自己能有何好对策给他呢?
“我连宁城的大门朝那边开都弄不清楚呢!”邬洛顺势懒散地往席子上一躺,“算了算了,生死有命,我是医者又不是菩萨。若说治治发炎什么的,还凑合,将军府诸事复杂,又有个颜重之在那,我就是拼上全力也未必奏效。也罢,最多我逢年过节多去陪他喝几杯吧,也不枉相识一场!”
“我还得养孩子呢!怎能言死呢?”邬洛猛然间似乎为自己找到了借口,他一骨碌坐起,“我来问问煜澈晚上想吃什么?”
觉法寺幽居深山,在这盛夏时节里,格外凉快。
阵阵微醺的和风掀起邬洛的衣角,将原本沉默古朴的觉法寺竟也渲染出虚虚实实莲花妙境,邬洛感觉百花就要盛开了。
他急不可耐的心情在看到眼前盛大的场面时,却瞬间愣住。
只听到一个僧人双手,举臂高呼一声:“墨颗子前辈回来了!”
随后,一排缁衣光头调转。那一刻,邬洛回忆说,释迦牟尼佛恐怕也不过如此。并总结道,信仰的力量真是不一般,有生之年,能得到佛祖的待遇,也为上等人生了!
当时的场景,虽然在邬洛后半辈子里,被浮夸到另一个高度,但在当时确实已属震撼!
二十几个主事和尚,浑身泥泞,脸上却都拿出了朝圣般热情,向着邬洛奔来,张牙舞爪,满脸泪水,有几个边哭边跑边摔,口中尤高呼:“前辈,前辈,救命!救命!”
当僧人们在千步以外,邬洛觉得可能是觉法寺遭遇劫匪,主持殉难;当僧人们在百步之外,邬洛觉得可能是僧人受罚,群起反抗;当僧人接近十步之内,邬洛觉得,嗯,应该是玄奇出事了。
果不出所料,一个主事僧人上前,扑通一声拽住邬洛的下摆,面目凄惨,几乎泫然泪下,“前辈,前辈,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翻天了,要翻天了!前辈!”
邬洛觉得从宁城飞骑而回都没有现在那么累,他觉得脚步沉重,呼吸急促,说是要下步就升天也不为过。二十个主事和尚,轮番看一个孩子看不住,还说什么不敢管,不好管,管了会出事,玄奇那么乖,平时都是好好的。怎么走了这一段日子,就成这样了。
分明走的时候,交待的好好的。
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个局面。
“师父!我在这呢!”
邬洛定睛一看,山包上正站了个黑色生物,手里拿了个不知是叉子还是杆子的东西,正朝着他挥手,眼睛倒还是那样的炯炯发光。
邬洛倒抽一口气,脚下发颤。他怎么觉着他走了这么长的日子,觉法寺是给他换了个猴子当徒弟。
犹记得他第一次见到玄奇,也就是煜澈,小脸粉粉的,圆圆满满的,一笑眼睛就成了小月牙。当时他看完就觉得颜眷着实养得不错,虽然嘴上说孩子受委屈了。眼下,若是颜眷再上山,怕也是认不出这孩子了。
邬洛试探着走近小猴子,端详了许久。长年以来,邬洛的洁癖都是出名的,即便现在这种情况,不调查清楚了,他也决不能贸贸然下手,况且从哪下手呢?
所以,他先是果断拒绝了扑上来的小猴子。随后,又忖度着,问道:“你还记得我下山前跟你说了什么吗?”
“记得,记得!”小猴子的眼睛在晒黑的脸上熠熠生辉,“师父说,玄奇啊,你要听话哦!主持师父不在家,你的亲亲师父也不在家,你要听话,额,要听二十师兄的话。可是光听话也是不行的,你要记得,要和玄心,多帮寺里干活,多为主事师兄分担。”
话刚落音,邬洛忽然抱起小猴子,也不挑下山的路,直直往后山冲去。小猴子在邬洛怀里,挣扎地露出脸,轻轻地说了句:“师父,你不是有洁癖吗?”
“师父,你是不是生气了?”坐在浴盆里的玄奇,小心翼翼地问道。言罢,揣摩着邬洛的脸色,故作欢欣地说:“其实那些活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无需赞我聪明。师兄们也夸我一学就会呢!嘿嘿!”
满头大汗的邬洛闻言,斜睨了玄奇一眼,玄奇看到,不禁浑身一颤。
邬洛端起刚打的一盆热汤,用瓢舀起汤水,重重摔在浴盆里,四溅的汤水迸射在玄奇脸上,烫得她一抖一抖。
邬洛气闷得转身继续去捶打衣服,玄奇不敢再乱说话,邬洛半晌又抬起头,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怎么不说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再夸夸你把寺内斋坊的灶毁得如何如何彻底?还是称赞你把后山的母鸡吓得再也没下过蛋?还是你把主持师父的袈裟拆了做补丁?还是你在藏经阁里对那些佛学经典,读书感悟,你怎么想得出来!”邬洛言于此,觉得胸口都被气疼了,也不愿多说,继续埋头洗衣服。
“我,我是听师父的话呀。”玄奇低下头,“师父,你得破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看来是做错了,你罚我吧!”说着,她伸出一条胳膊。
“罚,你以为我是你亲爹呀!”邬洛看着那被晒得色泽均匀的皮肤,就觉得好笑,端起衣服起身走了出去。
邬洛在外晾晒衣物的时候,还在想,“颜眷平时一定经常体罚她,虽然做错了,还是好好跟她说吧。不过,怎么跟师姐一点都不一样呢?”
坐在浴盆里的玄奇心里,却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隐约模糊地意识到,邬洛不是颜眷,所以自己再过分,也没必要过分管教她。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看着颜眷的脸色,可从不会讨打。就是说,颜眷即便再讨厌她,也从未体罚过她。但今日,邬洛的话忽然让她觉得很伤心,一如酒醉胡言的颜眷一样,让她伤心,自己可是想把他当成依靠的。
“呜”、“呜”、“呜”玄奇大口大口地喘了喘气,顿时觉得好多了。她用力搓搓身上,又使劲挠挠了头,觉得是洗干净了,连忙爬出木桶穿好衣服。但心里觉得还是有点难受,她想找个说话的人,却忽然想起玄心被带走,已经好久了,虽然玄心便是在,她也没打算去找他,因为她也算有了更好的说话对象,这些说话对象,永远也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邬洛晒好洗好衣服,看看已接近了日落时分,想想玄奇也该饥了,放好木盆便去做饭。
他来到房舍旁的小厨房,正准备淘米做饭,在舀水时,却无意撇到了自己的倒影。忽然愣愣,不禁皱起了眉头,那道伤疤是那样的晃眼,霎时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觉得心下痛闷异常,猛地伸手打翻了木盆。
“颜重之,颜重之......”他痛得挑眉,却又感到有言难出,最后,只能默念那个人的名字,“慕予师姐,慕予,为何你终是无法慕于我呢?若是煜澈,真的是我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晚间,邬洛闲闲地坐在廊下,幽幽地望着天。煜澈跑过来,身后跟着三只小狐狸,
“师父,你有心事啊?”
“没有,你跟它们玩吧。”邬洛淡淡地摸摸煜澈的小脑袋,随口答道。
玄奇把脸埋在小狐狸的白毛里,呼哧呼哧地喘气,诡异地看着邬洛。
邬洛开始装着浑不在意,最后实在招架不住玄奇的攻势,背转过去,索性不理她。
玄奇怀里抱着一只小银狐,又把脚翘在另一只银狐身上,还伸出一只手去摸卧在身侧的一只,慢悠悠地问:“谁要死了呀?”
邬洛露出惊异的神色,恍然想起桌上的那封信,底气有些不足:“一位朋友而已。”
玄奇又慢悠悠地问:“救不救呀?”
“想救,但不知如何救。”言罢,顺势倒在席上。
“哦。”玄奇问及此,好奇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就算了,以后师父多去看看他,陪他喝几杯好了。”
邬洛闻言,一个骨碌坐起,扭过玄奇的身子,语气带了恐惧,“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冷血。是条人命吧?”
“可我不认识他呀,于我而言,不过是路人,实在只有好奇没有伤心,最多也只算可惜。再说,师父你这样厉害,不也没办法救他吗?但是,我心安啊,我问了师父,又让师父去祭奠他,这与路上逢丧,漠视远离的人好上许多。做人最重要的不就是心安吗?”
“心安,汝心安,吾心怎安?”邬洛暗暗想到,也罢,到底他也是帮过自己的人,这一次,也顾不得颜眷那边怎样了,他要是被急得跳脚,那更妙了!想着,邬洛唇边绽出深深浅浅的笑意,他伸手紧紧玄奇身上的被子。玄奇亦如往常,搂着狐狸入梦。
第二日寅时三刻,一夜未眠的邬洛,来到廊下,朝着信鸽远去的方向,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