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依旧如此绚烂,正是眼下这座城应有的光彩。锦都,无限锦绣风光,红妆十里如何?亦不及城内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香台水榭,美人环面。这一切的和平安好,似是一匹缀满宝石的上等丝绸。坐在囚车里的高汝旸念及宁城之境,心中不免又添阴霾,“恰似珠玉在案,鱼目落泥,宁城,与之相比,当真是粗麻。”
他的语气尾处沾染了丝丝悲凉,唇角绽出无限冷意,似是对城内那些以终日议论朝政是非为能的等闲之辈,释放无尽的嘲弄。
虽然身负枷锁,但他的心境却格外空明清净。这一片空明一直延续到他被带到监,他冲给他解开枷套的狱卒微微一笑,喑哑地致谢。随后,他看了看四周,认出了这是隶属玉龙台治下的大监,这便是一间审讯室,他艰难地跪下,挺直了身子,静心恭候着刀笔吏大人们的到来,从牢房外射入的微光将他的脸照得惨白,他正等待着命运。
此时,远处传来“踏踏”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高汝旸觉得那声音正一点点地走向自己。
汝旸一听到开门,连忙伏身在地,眼前是两双鞋履飘过。
“抬起头,看着我。”那人立在汝旸面前,声音说不清是温柔还是淡漠,“阿-喏。”
伏在地上的高汝旸闻言,却未曾抬起身子,他感觉自己眼眶在发热,于是他努力攥紧拳头,暗暗想到,为甚是那个人。随便哪一个刀笔吏都可以,派出任何一个都可以,因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够更清醒的意识到自己那卑微到尘埃的身份,自己才能消除杂念,安分守己地活着。
“阿喏。”那人俯下身子,靠在汝旸耳边,语气里似有着无尽的为温柔与耐心,“告诉我,你为何要改动行兵布局,为何?”
汝旸抬起头,他直视着高烈的双眼,唇角微微抖动。他从未见过父亲脸上这样的神色,看上去是无限的期待。
“为何?”高烈又问了一次。
“为何?”高烈第三次发问。
“为何?”高烈不再发问。
汝旸看到高烈的瞳仁愈加放大,眼中瞬间布满的红色倾覆了那期待,接着他感到喉部一阵剧痛。
高烈猛然卡住汝旸的脖子,顺势将其拎起,一阵反转。
汝旸感到自己腰部一阵疼,狠狠地撞在了审讯案角上,他顺势握住高烈卡在自己喉间的手,看着自己对面的那个人,那个现在被愤怒包围的人。
他不是自己的父亲。
原来自己真的没有父亲。
他真的可以下得了手,杀了自己。
大滴的眼泪顺着汝旸消瘦的脸庞滑落在高烈手背上,高烈没有感觉到灼烧,这本不会让他平复,因为他本身已是滔天的怒意。他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只是那眼泪竟是出奇得冰凉。
汝旸自觉眼前愈加的模糊,喉间那双手虽颤抖,却没有丝毫放松。算了,他已不打算挣扎,他腹部的伤口业已发炎,他自己从白日便感到昏昏沉沉,浑身发热,已是无半点力气。
缺氧之下,呼吸艰难,汝旸觉得脑中更是千头万绪,无法一一分解。
还记得沂国公楼幈半路上来给自己送行,渡险亭下,是楼幈拥着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着他身上,并对他说:“回京之后,便将事实一一对你父亲呈说。我相信以大将军的睿智,他会明白的。”
“孩子,宁城之战只是个意外,你已经尽力了!我始终认为是你救了宁城,救了阳朔。”
楼幈的手很大很粗,像砂纸一样粗糙的皮肤,却足以给予自己温暖。
还有少幸仲嘉那双眼睛,是那样的信任,“二公子,你放心!”
他附到自己耳边轻声说:“我定会查出幕后之人,查出那个延误战机,陷你于不义的人!请相信我!”
那认真的神色早已不是当然与自己虚以委蛇的少幸监军了,应当是自己的朋友,少幸仲嘉。
还有叶姜,他还是那样的爱哭,“公子,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知道战前你赶我走,就是担心这一天。可是,我不怕啊!请让我长随在你身边,服侍你就好了!这样也不可以吗?!”
可惜,自己到底是转身走了,不知他在少幸身旁如何了?
“叶姜,你要好好的......活着!”汝旸已是憋得通红的脸,唇上却努力发出一点点声音。
他只感觉喉咙的力量慢慢削弱,等它完全消失后,他终于经受不住,往地上一歪,万千思绪顷刻化作柳絮,瞬间便已经消逝远去。
高烈木然地坐在厅上,一旁坐着刚刚陪其出入审讯室的清河王西陵曜,脸上却是忿忿之色,只是顾忌着高烈的脾性,不好发作。
忽然,一名小侍慌忙跑进来,“启禀大将军,大公子正跪在门外,说有要事要回报。”
西陵曜敏感地看看高烈,高烈还是没有半分表情,睫毛微微抖动着,缓缓地说:“告诉他,有事可书面呈上,若是为二公子求情,大可不必了。”
“可是......可是......”
“什么?!”
“大公子说了,如是不能见到大将军,就要长跪不起!”小侍慌忙跪下。
“哼哼!”高烈冷声说道:“他刚到任上,就返回,原来就是到这给我看‘兄弟怡怡’来了!若想跪,就跪吧。此番汝旸之过,他做哥哥亦有责任。”高烈缓缓语气,声音听上去十分飘渺,“权当一起受罚了。”
西陵曜眯起眼睛,望着小侍远去的身影,转过脸,冲高烈莞尔一笑,“将军处事不公啊!”
高烈微微挑眉,一副不明白的神色。
西陵曜细长的双眼,一时间精光四射,“大将军您秘密召回二公子,若无人相告,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公子是如何得知的呢?”
“想要知道,自然就能知道。”高烈全然不在意,垂了头,去吹盏中的茶水。
西陵曜摇摇头,低头沉思。
高烈见他这样,半是安慰地说:“此次从你处所调出的兵马,算是我高烈本人借的,来日定当奉还。至于,阿喏,我会重重处罚他!清河王,你看如何?”
“兵马自是要还的。”西陵曜闲闲地一挥纸扇,“但是,高汝旸,非死不可!”
高烈闻言悚动,他缓缓起身,俯视着西陵曜,“你,到底要什么?我已经当着你的面,重罚过他了。以后,他将没有再掌握军队的机会,也不会有机会进入朝堂。对于我高家的男儿来说,他,高汝旸,注定成为一个废人了,此生不会再有大作为!置其于死地,于你有何益?”
“汝旸,若之阿扬。”西陵曜未做反应,只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大将军,其实,你最悬心的儿子,就是他吧。”
“不是!”高烈果断回应。
“不是?”西陵曜言及于此,脸上竟不自觉地染上几分悲痛与决绝,“他是那个女人生的,那个叫阿扬的女人,不是给你生了两个儿子吗?你那样喜欢一个儿子,却这样讨厌一个儿子。你讨厌这个的儿子,却凑巧长得最像你。所以,当你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一样,那个还未与我妹妹成亲,那个还在边疆牧羊,那个心地纯正的鲜卑人。你是不是很害怕高汝旸?”
言罢,西陵曜挑衅地看向高烈,高烈却早已背转过去,那是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伤痛。
“我给你三天时间,等到我的小侄儿旌禹班师归来,希望到时你给我一个交待。”西陵曜起身,直直走出门去,行到门前,他又抛下话,“高烈,你要记得是谁让你坐到现在的高位,我西陵氏族,魏国皇室,可以依靠你,也可以铲除你,一如当初铲除斗谷邪般。别做第二个斗谷邪!”
高烈还是没有回头,西陵曜也不在意,“其实当年你既已做下那样的事情,就应当未雨绸缪,做好万全之策!眼下,这孩子既然已经知道,就不可再留。早日除去,也好了却心中旧债。”言罢又意味深长地说,“便将这也当成是西陵氏族对你的一份眷顾好了!”
夜色中,高烈来到汝旸的牢房,他低头看着躺在榻上的汝旸,汝旸的脖子上还有清晰的淤青。
“真是个不会求饶的孩子。”
言罢,高烈回身看看扶着墙壁,已是快要虚脱的钟尧,淡淡说了句:“怎么样,腿疼了吧?”
钟尧闻言未搭理,扶着膝盖,僵硬地走向汝旸,看着弟弟满身的伤痕,他怒气冲冲地回头问道:“阿父,你对汝旸,用刑了?”
“嗯。”高烈沉吟下,点了点头。
“为何!你没看见汝旸受伤了吗?你想杀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