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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倾国之祸自此埋 运筹功臣待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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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旸早就料到,景律一定会追问,他也不打算隐瞒,便一五一十地说了,“我和仲嘉早就猜到此次宁城之战,赵军目的不在夺下军事意义不大的宁城,而是为了阳朔马场。并且,我派出的探子也侦查到了,赵国近期军队调动频繁,已经有一路大军,正在翻越旗山。因此,我和仲嘉都觉得赵军此次劳师动众,长途跋涉,必定会将士疲乏,待到大军濒临阳朔之时,却未必能取得最好的打击效果,但若加之宁城之下赵军辅攻,必定事半功倍。而宁城被围,又不能营救,况且,宁城外便是漳水,各县郡虽有心相救,其势必不可得!当我得知,率兵包围宁城的是赵将左契,心里便更加确定。因此,我和仲嘉伏击煞马口,截住了赵军主力,那一路大军人数上无甚优势,又来营救赵军于煞马口,因此战败后自然退去。”

景律点点头,“二公子好谋略!”虽是赞扬,听起来却有十分的讽刺。“敢问一句,二公子此举,乃重新排列战局,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二公子可想过,此举竟至宁城于何地?”景律谈及此,语气染了悲愤。

“这,我也想过了。因此,在战前,我就已经传书给沂国公,希望他速来支援宁城。勿要让赵军拿宁城来泄愤。只是,没想到......”汝旸原本平缓的音调,此时也带了几分急切。

“只是什么?”景律打断,目中带了厌恶,“只是没想到,赵军竟如此迅速地攻城?只是没想到,我们宁城竟然能撑这么久?宁城应该变成襄城一样,才显示出二公子你如何如何地料事如神,派来的援兵如何如何地及时!”言及于此,景律撑起身子,音调猛然上扬。

“景兄,你小心身体!勿要激动!”

忽然,景律觉得腹部一阵抽痛,慌忙捂住,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汝旸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景律,关切地问:“怎么了?需要传墨颗子进来吗?”

已经疼得满头是汗的景律,转头看着汝旸的脸,只觉得心上一阵恶心,心中滑过诸多片段,他想起墨颗子的到来,本应该是为父亲诊治的;他想起旌禹对自己说,汝旸在家一向不受大将军的重视,因此这场战役对他很是重要,说是非胜不可也不为过;在疼得已经快要失去意识时,他有记起父亲最后对自己说的话,人待我可无义,我不可不忠!父亲,阿大,你多傻!为何我要对一个曾经要杀我的家族效忠,而你曾经的兄弟之子却害死了你!阿大,我真的好恨,好恨!

汝旸却丝毫未察觉,他抱着摇头的景律,“不用叫墨颗子前辈是吗?那我陪景兄坐一会吧。景兄靠着我就是,还舒服吗?”汝旸微笑着,让景律半靠在自己身上,“景兄,你可还记得小时候,你经常带我玩。哦,对了,我给你看这个。”汝旸将手伸入怀中,摩挲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发黄的竹节口哨,递到景律面前。

景律看着竹节口哨,愣了片刻,抬手欲要接过。

汝旸手却一抖,口哨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汝旸垂眼看看自己的腹部,跟景律一样,都是在左侧,可现在那里正插了一节竹干。那是景律刚刚削的,竹头已经削得锋利无比。

汝旸觉得有点疼,可是还保持着环抱景律的动作。

“景兄,这是为何啊?为...为何啊?”汝旸声音有点发抖。

“有必要让我告诉你吗?因为你的贪功,害死了我父亲,毁了我的家,这还不能构成我伤你的理由吗?”景律坐起身子,语气平淡到像无事一般,心底却忽然一阵泛起颤动。

汝旸眼圈有点发红,“是,是我害死了景叔叔。你既然已经这样恨,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呢?”

“杀你?”景律觉得有点好笑,“你以为我不想,只是,我还有蒙蒙。你还是高大将军的儿子,我不想因此获罪。你听好了,高汝旸,蒙蒙是我弟弟,即便我们去了锦都,我也决不允许,他沦为你们门阀贵戚争取战功的鹰犬!你最好也收起那份心思!”

汝旸直直地望着景律的脸,不再辩解什么,他起身捂住流血的伤口,默默走了出去。

行走在营帐外的汝旸觉得又一次被疼痛唤醒了记忆,那年高府之中,恍然有一个小男孩亲热地拉着另一个小男孩,口中不停地叫着弟弟、弟弟。

“我和我阿大这次要去的是宁城,听说,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见你。不过等我长大了,我会回来找你的,你要好好听话,乖乖训练,别惹你父亲大人不高兴。以后哥哥就不能常护着你了。”

听话的小男孩半晌无语,只是把玩着说话男孩送的哨子。

说话的男孩显得十分无奈,“总是这个乖僻的样子,唉!来,汝旸,律哥哥背你好不好?”说罢,蹲下身子。男孩却看着与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身形,出了神,一转身,跑远了。

男孩跟在后面拼命地追,口中喊着:“汝旸,你跑什么呀!汝旸,汝旸......”

现在这只是他一个人的记忆吧。原来在那个男孩的眼中,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当然,那个男孩也全然不是原来的样子。除了朋友,他们竟然也能当敌人。

“律哥哥,我已经长大了。你没有来找我,所以我就走到你的身边去。可惜,你已经认不清我了。”汝旸暗自感叹。

邬洛拔出汝旸身上插的竹干,仔细地清理伤口,觉得一声不吭也是奇怪,偷眼瞧瞧汝旸发白的脸,于是,他的语气仍然是那副悠然:“怎地,二公子去看望完病人,是否觉得更悠闲自在,所以自己也变成病人了?”见汝旸毫无反应,邬洛斜睨着他:“你可莫说你自己捅的。”汝旸还是无语。

邬洛觉得心下憋闷,一摔药瓶,走到一边去,冷声说道:“你不说话,这伤我也没法治了!”

汝旸躺着看了邬洛一眼,艰难地起身,缓步走到近旁的香炉旁,玉色的手轻轻拨开香炉盖,从里面抓起一把香灰,毫不犹豫地按在伤口处。

“你在作何?停下!”邬洛大叫一声,撂了送到唇边的茶盏,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拦下汝旸的手。可惜香灰已经摁在了伤口上了。

痛感瞬时传遍全身,邬洛看着汝旸原本就极为单薄的身子,此刻更是疼得颤抖不已,心里亦觉得难受。慢慢地将汝旸扶到榻上,拿起一个瓶子。又粗鲁地抬起汝旸的下颌,将瓶中药硬灌进了汝旸口中,灌完猛地收手,转身拂袖而去。汝旸被喉中药呛得咳嗽不止,但不久便感觉伤口处痛感已不是那么强烈。

正在此时,叶姜忽然从帐外冲了进来,惊慌地看着汝旸。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汝旸瞅了他一眼,十分无力地问:“是不是,锦都派人来了?”

叶姜惊恐地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汝旸冲叶姜扯扯嘴角,“别怕!来,帮我穿上甲胄,随我一起吧!”

当高汝旸走出营帐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叶姜的恐惧并不是空穴来风。

但是,他也早已做好了这种准备。他缓缓地走向御史王敢,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挂着笑意。

王敢却没有行礼,他直直看向高汝旸,从袖中取出高烈亲发的手令,朗声念道:“靖远将军高汝旸,身负解围之责,擅离职守,任意杀戮朝廷命官,帐前随意指挥,致使宁城蒙难,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百姓流离,身死者不可计数,此举上负皇恩,下祸黎民。今夺其兵权,去其职务,降为庶人。特着御史王敢将其羁押回京,听候审理。”念罢,王敢面无表情地将手令递到高汝旸面前,“鉴定真伪吧,二公子。”

汝旸苦笑着说:“不必了。”王敢也没客气,随手收起了手令。向汝旸行了一礼,语气上却无半分恭敬之意,“得罪了,二公子!”

言罢,向身后两千兵卒一挥手,兵卒连忙推上囚车。

叶姜一看,顿时愣住了。汝旸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似是早就料到。

“去冠!”

“摘剑!”

“卸甲!”

汝旸一把推开上前的兵士,自己解下了冠帽,又将剑扔给了小叶子。

几个兵士上前扯掉了汝旸身上的甲胄,叶姜看他们不停手的架势,连忙上前,推开兵士,挡在汝旸身前。

王敢一见,冷声问道:“哪里来的小兵,本官奉命而来,你竟敢扰乱朝廷公务!不想活了!”

叶姜声音带了哽咽,却逞强的说:“我家公子身上有伤,你们不要太过分!”

汝旸低声说:“小叶子,到一边去,听话!”

叶姜回眸,满是不甘心,却从汝旸唇上读出了“少幸仲嘉”四个字,他晃了晃神,不敢违拗,缓缓地退到一边,眼神里却戒备地打量着兵士。

果然,王敢打了个手势,兵士继续上前,只几下,便褪尽了汝旸的外衣,汝旸只着了亵衣,腹部那里还带了血迹。

围观的魏国将士越来越多,汝旸微微阖上眼,不愿再挣扎,只愿由着兵士将自己押上囚车便好。

没想到王敢接下来吐出了两字“上枷”,汝旸猛然睁开双眼,怒视着王敢,王敢看着汝旸不悦,也从容地回答:“二公子,你多包涵些,这些也都是大将军的意思。卑职哪里敢做主呢?”

汝旸看着被禁锢的双手,温和地说:“岂敢嫌弃,有罪之身还有何所望?御史没上脚铐已是很好了。可不知,御史来此,可问候过沂国公了?”

王敢原本锋锐的眼神忽的一暗,有些心虚地说:“不曾,卑职只做分内之事!二公子,应多担心自身。既已准备好,那便随卑职上路吧!”转身间,他向兵士使了个眼色,于是,刚走没几步,汝旸便摔倒在地上。王敢满意地回头看向汝旸,语气满是关切,“二公子,有何事啊?”

汝旸感觉伤口因受了碰撞,出血更多了,但此刻决不能在王敢这样的小人面前丢脸,他撑着站了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无事,脚下滑了一下。走吧,王大人。”

当坐在囚车里,汝旸望着视野里越加模糊的魏军军营,心下五味杂陈。其实早就知道会这样,不是吗?自己也曾说过,绝不后悔。可是等事情真的发生了,身处其中,才能体会这滋味的确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

回到锦都,那人会怎样?会杀了自己吗?

无所谓了,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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