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将军府为太靖初年敕造,是西陵皇族为褒扬高烈护国有功,特意在锦都城中高处建造的,而比着这府邸更高的便是西陵皇城。因着这一次的护国之功,高氏满门得以荣耀。不仅高烈身居大将军之位十几年,手握京畿重兵,其麾下一干将领也得以进入了中央权力中枢,锦都城内曾经盛传一首童谣:“一束蒿,两头燃,京城下,烧漫天。”可见其权势之盛。
太靖十七年,也是高氏当权的第十七年。虽然高烈的权势已然对西陵皇族起了威胁,但是这年初关外便传来西南赵国进军魏国西陵祖地宁城的消息。朝廷内倒也是一致对外,毫无异议。皇帝西陵阚更是给予了高烈充分的信任,亲自将虎符交予高烈,赐予高烈随意调兵遣将之特权。
于是,在这一年的年初,高烈亲命自己的二子汝旸率一万人,赶赴宁城解围。同时,又命沂国公楼幈率五千骑兵随时增援。此命一出,朝堂一片哗然,前来将军府打听消息的官员几欲踏破门槛。
“今日,高大将军身体不适,不能见客。烦请各位大人先行回去,等将军身体康复,自会摆宴向各位谢罪!”高府内的家老恭敬地向等待多时的官员赔礼,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官员们还希望能在高府内听到一星半点的讯息,听完家老的一番话,再看看高府内那些恭敬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侍婢们,心知肚明想再探听到什么消息是不可能了,于是,也随礼的告辞离去。
没一会儿,原本人声鼎沸的前厅变得一片冷清,座椅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下来。
与前厅截然相反的,是将军府的后院。侍婢们走来走去,手里捧着银线黑底战袍的侍婢恭敬地跪在一个少年的面前,少年刚刚穿上轻软的白甲,对着长长的铜镜,仔细地审视着自己。铜镜照映出少年清俊却未脱稚气的容颜,眉若青山,眼如点漆,那样的和善可亲,全然不似生长在将门的孩子,看不出那些平日军事磨练留下的一丝坚毅之色。
少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不禁露出一丝得意倨傲的微笑,自语道:“没想到,这一次,我也能上战场,也能与将士们一同并肩作战!”言罢,脉脉看向跪在一旁的侍婢:“芍药,你说我能行吗?”
被唤作芍药的侍婢抬起低垂的脑袋,快速地看了少年一眼,似乎没想到少年竟然会问自己的看法,不禁茫然无措。复又低下头,深思,觉得不说出点什么,又实在辜负了这般明媚的笑意。
还未等芍药回话,屏风后便响起了一阵银铃环佩叮当的声音,乐声中夹杂着一个女子的声音:“自然能胜任!禹儿不觉发问可笑吗?”那女子身着紫衫,几步转过屏风,轻轻挑起垂帘,露出一双与少年相同的双眸,只是这黑色更加幽深,让人摸不清,看不透。可眼旁的那淡淡的细纹,时隐时现,又增添了几分温柔遣倦,让人移不开注视的目光。
少年看见女子,脸上的明媚更盛。他几步跑到女子面前,虽然喜悦,却还未忘了行礼,“母亲,您来了?”
被少年唤作母亲的少妇正是高烈的正妻,当今魏帝西陵阚之妹,新城公主西陵鹤。此时,西陵鹤拉着儿子旌禹的手,柔声说:“过几日,你就要去你楼叔叔身边做副将了,怎地还这般不沉稳!”
少年被西陵鹤的柔顺语气中的苛责之意吓了一跳,忙解释道:“儿是想着今年才十四岁,还是虚岁。无半分实战经验,只怕到时纸上谈兵,漏了怯,反而失了母亲的脸面。”
西陵鹤笑得温柔,细细给旌禹整理起衣领,缓缓说道:“你怕甚?丢脸又如何,若你什么都通晓,那你父亲也不用把把你派到前线,更不会把你安排到沂国公楼幈的身边。禹儿比为娘聪慧,难道领会不出你父亲要栽培你的苦心吗?”
“可是,”旌禹怅惘地说,“父亲,他也派了二哥。还是,最艰巨的任务。况且,还由他帐前行动,无需请示。其信任,不言而喻啊!”
西陵鹤蹙起眉头,似有恨其不争之意:“旌禹,你仔细想想,你二哥除了比你年长几岁,跟你比,他可还有什么其他优势?”
西陵鹤缓步走到廊下,轻声说到:“自你出生,因为我只有你一个儿子,所以希望你受到最好的教育。我给你延请名师,督促你学习,不是为了我,是你的将来。孩子,你拥有的是嫡出的身份,朝中的势力,辉煌的未来。你需要做的是刻苦再刻苦,积攒下丰富的学识,众人的认可,韬光养晦,等着那一天亮剑的日子。其他的......”她顿了顿,“你无需想,也无需做,我儿子手上怎能沾上肮脏人的血。要做,也是我来做!”
“母亲,你要做什么?你很介意二哥出征吗?”旌禹听着,不觉有些担心。
西陵鹤的眼底露出的春风,一瞬间便融化了原先的坚毅冷漠,她嗤笑着,轻轻点着旌禹的额头:“你那个二哥,等于无父无母。若不是看着他对你还有六七分的爱护之意,想着日后留他有用,我怎会收他为养子?你细想着,凭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犊子,带着那一万人,散散落落,能解的了围城的赵军吗?我可听说,赵军那些个兵,野蛮,打起仗来,不要命得很,据说是因为赵国实行了军功制,唉,夹七夹八的,谁知道呢!”
“啊,那二哥,岂不是很危险?”旌禹不禁露出惊慌的神色。
西陵鹤笑得轻松,淡淡地说:“所以啊,你父亲才安排了沂国公增援啊!我猜汝旸带兵大多是个幌子,真正的仗还是要靠你们。”旌禹闻言,陷入沉思。
忽然,西陵看着远处,凝住了神思,她压抑地仿佛看见了什么鬼魅,剧烈起伏的气息中含着长久积郁的怒意与怨恨,她攥紧旌禹的手,涂了蔻丹的长甲陷进旌禹的肉里。旌禹吃痛不已,惊异地瞅着母亲,看着那温婉柔顺的容颜一点点被仇恨的坚冰笼罩,顺着母亲的目光,他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虽然还有好几年才到而立之年,高钟尧在身形上已经具备了一个生长在将门里的成年人应有的气度。他步履开阔,大步流星,稳稳地行走在高府的长廊下。坚毅宽阔的额头,挺拔硬直的背,均匀优雅的四肢,那些天生的好东西在几次战火的磨砺下又增添了几分成熟。他已经长大了,即使没有母亲,他还是坚强地成长起来,在这繁华富贵,烈火烹油的高府里深深地扎下根。以一个世子的身份,以一个战功赫赫的将领身份,活在这片充斥着权谋与纷争的土地上。
西陵鹤看着钟尧远去的背影,努力克制着,从牙缝里狠声说:“不要紧的,旌禹!没什么可倾慕的!长子又如何?受你父亲的宠爱又如何?战功会有的,宠爱会有的,到头来,身份也会有的!我是大将军唯一的妻子,我的孩子自然就是继承人,那些都是你的!”
年幼的旌禹,听出母亲语气中包含着止不住的遗憾与伤痛,他忽然反手握紧母亲颤抖的手,凝望着钟尧远去的背影,和那熠熠生辉的世子服饰,眼底的黑色上涌,倾覆了明媚与懵懂。他和母亲的双手就那样紧紧地相握在一起,被刺穿的手心热热的湿湿的,红色的粘液顺着母子俩的手缓缓淌下,一滴滴,流淌在地上,默然无语。
钟尧穿廊过户,他觉得自己似乎永远也走不完这条路,备受煎熬的内心不断焦灼着。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想起自己与弟弟奔跑、追逐在这条长长的走廊上,虽然二人年纪差了不少,可是幼年失怙的阴影化为二人间最可靠的红线,紧紧地将二人牵绊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当然,他们也从未想过要离开对方。
而今呢?他的弟弟即将踏上战火缭绕的宁城。前往宁城,对于弟弟可能只是意味着面对一次父亲的考验,可是对于曾在火中涅槃的他,无比清楚,那就是面对赵国那群野狼,与他们正面交锋。其中艰难,未上过战场的人是无法感受,更无法面对。
钟尧回想间,到底是来到了那片熟悉的院落。这是片高府中最偏僻的院落,地面低沉,终年潮湿,远离父亲所居住的那座大屋。钟尧听见金属相交发出的声音,急切地推门而入,穿过密密麻麻的藤蔓,来到磨剑男子的身后。
男子背朝他,正专心地打磨着手中的锈剑,由于放置时间太久,剑身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红色的锈。
钟尧忍住喉咙中上涌的悲伤,冷冷地说:“听说父亲让你去,让你去宁城。”
男子微微点头,发出“嗯”的一声,算是回应。
钟尧继续说道:“这次算是父亲第一次委你重任,不论好坏,你珍惜就是。”话音落处,竟然透出一片无奈。
男子毫无反应,钟尧看着男子嶙峋的脊背,一时间竟无从安慰。
“我走了,你自己珍重。需要什么人手,跟我张口就是。”钟尧关切地拍拍男子的肩膀。
钟尧转身欲走,男子却意外地说道:“大哥,宜州路途遥远,要小心!”
闻言,钟尧猛然转过头,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颤声问道:“阿旸,你都知道了!”
男子微微点头,发出“嗯”的一声,算是回应。
钟尧觉得呼吸的是愈来愈冰凉的气息,难道这就是兄弟?阿旸,为何你不能说出自己的心志,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何时你我之间已经如此生分?我的荣耀,亦是你的荣耀,更何况我从不曾想过凌驾在你之上。
钟尧低下头,淡淡说道:“我会的。”遂转身,走到门口之际,他轻轻地说道:“阿旸,我要你记住!无论这一仗如何,你都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你成为别人的替死鬼!哪怕......”他深深地吸入丝丝寒意,“哪怕,这是父亲的意愿!”
锈剑与磨石碰撞发出怪异的声音,似乎是被这男子忽然停下的动作打乱了心绪。
磨剑男子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哥哥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微笑着,似乎获得了极大的安慰,默默打量着已经磨得发亮的剑身,轻轻地说:“哥哥,阿旸知道。”
太靖十七年三月,锦都城中春意深重,城外,却是甲士凌立,萧瑟肃杀。朝廷派来的宣旨官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还是飘进了史官的笔筒间,他恭敬地记下:太靖十七年,护国大将军高烈奉皇命,委任其二子汝旸,率一万精兵,千里奔袭解宁城之围。
紫宸殿上,一派君臣相慕之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听不清声音,看不清,亦听不见。高钟尧跪在殿下听封,“钟尧出身将门之后,家世丰厚,屡建军功,军中威望甚高,朕有感于此,特进其为宜州太守,总领宜州兵事,力促屯田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