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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朕一直以为朕只有一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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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早朝,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还没落尽,陈恪之已经坐在御座上微笑着翻开了一份新折子。礼部尚书出班启奏,说李尚书入籍赐府的一应筹备已经妥帖,册封诏书也已拟好,只等陛下用玺。陈恪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左侧前排那个穿藏青色朝服的身影上。他说:“李卿,朕说过,朕会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来处。”

李慕出班,跪地,谢恩。起身之后他没有退回队列,而是站在原地,从袖中抽出了一份折子。

他说陛下洪恩浩荡,臣无以为报。恰好前日查阅旧档时发现了几份先帝年间的陈旧文书,其中记载了一些与先帝后宫相关的旧事,或许能替陛下澄清一部分流言。奏折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当年经办此事的老宫人虽已不在宫中,但太医院尚有脉案副本与药材出库底单可供查验。另有一位知道内情的老人在殿外候着,若陛下准许,臣想请他上殿面圣。”

殿上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李慕用词谨慎到了极点,“陈旧文书”“流言”“老宫人”,没有一字指向皇帝,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藏着的东西。一个刚被赐予宗室身份、正蒙圣宠的新任尚书,选择在册封诏书宣读之前当朝递折子要求查一桩旧案,这意味着什么,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心知肚明。

陈恪之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看着李慕,目光依旧是温和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纵容。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既然是先帝旧事,查一查也无妨”,抬手示意内侍呈上折子。

殿上一片寂静。铜壶滴漏的水声清晰可闻。

李慕的折子写得很克制。通篇没有一句指证,全是“据查”“疑似”“有待核实”。但他附在折子后面的几样东西,每一样都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由两名内侍一一展开的。

第一件是太医院脉案副本,涉及两份记录——一份是沈妃的产期,承平元年七月二十八;另一份是宫中玉牒上太子陈恪之的生辰,承平元年八月初十。两份日期间隔十三天。礼部存档的玉牒副本也一同附上,日期分毫不差。

第二件是太医院药材出库底单原件,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但墨迹依然可辨。上面清楚地列着一味叫“归神散”的药物,出库日期在皇后怀孕期间,取药方是沈妃殿中的宫女,签字栏盖的是沈妃的私印。附在一旁的还有两页太医院老医正生前留下的手记摘抄,其中一段记载了该老医正曾私下对同僚提起“归神散久服伤神,孕妇忌用,沈妃以安胎为由取之,实非安胎所用”。

第三件,是一份刑部存档的火情记录,承平元年,凤仪宫偏殿。起火原因不明,“一人死,女,身份待查”。记录旁边附了一页手写的供词摘抄,落款是当年凤仪宫一名被遣散的宫女,供词中说沈妃身边有个哑女,大火之后再无人见过此人。

第四件,是先帝德妃生前写给李御史的一封亲笔信。信是德妃在皇陵守灵期间所写,没有通过任何宫人转交,而是由她娘家一个陪嫁老仆偷偷带出。信里只字未提朝政,说的全是七皇子陈恪信的日常琐事——哪天掉了第一颗牙,哪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哪天在御花园里喂锦鲤被鱼咬了手指——像极了一个母亲无人可诉时写下的絮语。末了有这么一段:“诸皇子中唯我儿最幼最钝,他五皇兄生前说他是个傻的,我想也是,傻也好,傻孩子老天不忍带走的。”李慕没有解释这封信和案情有什么直接关联,他只是让内侍将信展开,把这段念出来,然后俯首说,德妃娘娘已在皇陵自缢。

殿上鸦雀无声。

陈恪之将折子从头到尾看完,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收了。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慌乱,而是因为此刻再维持那副温和的笑容已经不符合一个被质疑的皇帝应该有的正常反应。他需要表现出凝重、不悦、被冒犯——事实上他也确实被冒犯了,但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被冒犯必须压在一个合适的尺度里,不能太淡,淡了显得心虚;也不能太烈,烈了显得心虚。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御案上,看着李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太和殿的每个角落:“李卿所呈,涉及先帝后宫旧事,事关国体,不可草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沉重的疲惫,“朕问心无愧。既然李卿有疑虑,那就查。今日当朝对质,百官为证。”然后他看向李慕:“李卿说的那位老宫人,让他上殿吧。”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布僧袍、身形枯瘦的老人在两名侍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的头皮剃得青光光的,戒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脸上两道交错的旧疤痕从耳根延伸到下颌,整个人的轮廓像被岁月反复揉搓过,只余下骨架子勉强撑着那袭僧袍。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双手合十跪了下来。

“贫僧净尘,俗名梁忠,曾在先帝凤仪宫当差。”

满殿哗然。资历老一些的朝臣对这个名字模模糊糊有些印象,但谁也想不起他的来历。只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在角落里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骤变,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陈恪之垂眸看着跪在殿中的老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他靠在龙椅椅背上,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连一丝最细微的收紧都没有。

李慕站在百官前列,与陈恪之之间隔着九级台阶。他方才呈上的所有东西都在御案上摊着,底下的朝臣看不见纸上的具体内容,但他念出的每一项条陈都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等梁忠开口。这个证人在宫里能接触到任何人的时日早已过去,但他本人就是唯一的铁证。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只需要把他今晚写下的东西一句一句地重复出来,就可以了。但他没有等到。

因为他刚开口说了没几句,如霜就从殿后走了出来。

她从御座侧后方的阴影里走出来,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站到那里的。她没有穿平日里的女官服饰,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不像是来侍奉皇帝的,倒像是来奔丧的。几个站在后排的低阶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怎么有资格在早朝上出现在这个位置——除非皇帝事先默许。

她走到御案前侧方,朝陈恪之跪了下来。她跪的位置很妙——不是臣子面君的方位,而是自愿领罪的方位。她的眼睛只看着皇帝一个人,声音不高,但和当年站在他身后续茶时一样平稳:“陛下,今日不必审了。梁忠没有假传消息,那些事——都是奴婢替陛下做的。”

这句话像一把极细的刀子划开了一个极小极深的口子。殿上数百人,反应各有不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人立刻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件事——皇帝的贴身女官站出来了,她没有辩解,没有推脱,完全把李慕奏折里还没有说清楚的那些空白处,一刀截下,说是自己。

李慕脸色骤变。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步,陈恪之留着的最后一道保险。不是灭口,不是否认,而是用一个早被安排好的弃子来切断追索线。他余光扫向梁忠——老太监正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几步之外的如霜,表情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复杂的、黏稠的陈旧的心痛。

陈恪之看着跪在面前的如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如霜,你说什么?”

如霜抬起头来,眼睛望着他。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平静地把所有罪责都揽了过来:给皇后下药是她做的,在皇子药方里动手脚是她做的,传递情报截留密折也是她做的,种种桩桩,皆自她手。她说这些事的时候语调平稳而流利,像是在背一篇文章。她的作案动机说得很清楚也很荒唐——她对太子存有不该有的私慕,对皇后偏心公主心存嫉怨,对先帝有意传位七皇子感到不平,所以她才擅用职权做下了这些事。她说的每一桩罪,都对应了李慕折子里列出的某一条罪证,不多不少,严丝合缝。

“奴婢有罪,”她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求陛下赐死。”

李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他之前所有的准备——太医院的脉案、药材出库底单、凤仪宫大火记录、梁忠的口供——都没有出现任何错漏,可她用短短几句话就把这条追索链截断了。他不是没有预料到陈恪之会弃车保帅,他只是没有想到被选中的弃子会是她。那个他安排暗卫接触了很久、反复试探却始终保持沉默的她。那个在凤仪宫假山石缝里塞了一个多月纸条、把公主的帕子带出宫、把禁军换防时间抄给他的她。那个他以为会在最后一刻才曝光的暗线,她根本不需要逼陈恪之灭口——她走出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锤定音。

陈恪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微红。他站在御案前,俯视着跪在脚边的如霜,声音沙哑:“朕待你如心腹,你为何如此,为何……”他没有说下去,仿佛已经说不下去了。

满殿朝臣中没有人敢出声。大部分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打懵了,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金蝉脱壳——皇上身边的女官把所有的罪都顶了,案子到此为止。但没有人会说出来,因为梁忠的证词还没讲完,因为李慕折子里那些薄脆发黄的纸片还摊在御案上,因为每个人心里那杆秤都在急速地一端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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