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的这道疤,和我记忆里分毫不差。凤仪宫偏殿那场火是你放的?”
梁忠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会拿你怎样,”陈昭昭的声音很轻很冷,“可我只想问一句——你是父皇和母后身边的旧人。沈贵妃换太子的那天,你在。”
梁忠的头几乎要埋进地里。
“你明明就在场,为什么不告诉父皇?”
这一句出口,梁忠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颓然地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卡在喉口里泄不出来。
“老奴不敢。”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难听得像砂纸磨在石头,“沈贵妃她发现了老奴知道她下药的事,她用母族赌咒发誓说只要老奴敢说出来她就杀了老奴全家。老奴当时已经和皇后娘娘身边的老嬷嬷家有了婚约,和御史府管事那边是表亲——老奴怕牵累到那一头的家眷,怕得日夜在宫里发抖。然后那场大火,沈贵妃死了,老奴以为事情就完了。可后来老奴知道太子殿下和沈贵妃一样,知道了他的身世就杀母夺位,囚禁了老奴。”
“囚禁?”陈昭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老奴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整整十几年,像狗一样活着。”梁忠的声音麻木而缓慢,“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仁厚,没有人知道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更没有人知道他在皇后娘娘的药里……动了手脚。”
陈昭昭的后脊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母后不是自己疯的。”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沈贵妃。”
“是的。”梁忠伏在地上,“沈贵妃下的药,太子殿下加重了分量。不是一次——是断断续续,暗中加了好几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这些字被外头的风听见。
陈昭昭没有说话。
窗外北风呼啸,烛火在风声中跳动不稳,把她一半的脸照得明亮一半的脸沉在暗处。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老太监,忽然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事比她想的更荒诞。她的疯母后,她的好哥哥,她十六年来深信不疑的“龙凤胎兄妹”,到头来没有一个是真的。她活在一个由谎言、谋杀和算计编织的茧房里活了十六年,还觉得那叫恩宠。
“你老得多了,伤也多了很多。”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梁忠愣了一下。
“沈贵妃死后,”她说,“他对你动了多次手,可是你没死。最后他把你丢到冷宫等死,你却从那里跑出来了。”
梁忠缓缓点了点头。
“你跑到这里当驿站的杂役。你不知道我在雁门镇,你是碰见我的。”
“老奴不知道是公主殿下。”梁忠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奴在这座驿站熬了快两年,只为了等一个能递话回京的人。看到公主殿下的第一眼老奴就知道——您和皇后娘娘年轻时长得太像了。”
陈昭昭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垂了下来。她握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远处传来亲兵们巡逻的脚步声,靴底踩在冻土上沙沙的响。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低而果断地问了一句:“除了刚才这些,还有谁知道?”
“李御史。”梁忠说,“他就是查到了老奴还在世,还查到了太子殿下的身世,所以才……”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了。
陈昭昭把这句话咽下去,把心口所有的惊涛骇浪也咽下去,在不到一次完整的吐纳之间做出决定。她没有和人商量,没有犹豫。那个在凤仪宫里坐了一整夜的少女,在听到梁忠最后这一句话时,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明天天不亮你就离开雁门镇。往南走,去云州的云隐寺找方丈,说我的名字,让他给你剃度。”她从袖子里摸出仅剩的一点碎银和一支玉簪——母后那簪子她原本不肯离身,此刻她却把簪子紧紧按在梁忠手里,“到了寺里不要再出来,不要再见人,不要让我哥找到你。”
梁忠捧着那支簪子,手指头抖得几乎捧不住:“公主——您不跟老奴一起走?”
“我还有事。”陈昭昭站起来,把身上的骑装拍了拍,拎起搭在床尾那件李慕的旧羊皮大氅,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回屋。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让北境的夜风吹干自己脸上的皮肤,把眼眶里那圈始终没有掉下来的东西连并吹散。然后她向亲兵们的火堆走去。
李慕还没睡,正坐在篝火堆前看一张舆图。他抬头看见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舆图。
“公主怎么还没休息?”他问,声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稳。
陈昭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借着篝火的光看着他的脸,直接架开了话:“明天巡查边墙的路线,我和你一起去。”
“地形险陡,公主不宜——”
“那是圣旨要我来北境的,”她打断他,“陛下既然让我来,我不能一直待在屋里。你带不带我?”
李慕沉默了两秒,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尖和那双格外亮的眼睛,什么也没再问。他低下头重新摊开舆图,手指沿着一条标注的路线划过:“明早卯时三刻出发,公主最好多穿一层。”
卯时还没到天仍是墨黑的。守夜的亲兵裹着棉袍站在院门内侧打着哈欠,来往的脚程都轻得像踩在冰面上。丑时将尽的时候,驿站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的脚步不小心踩碎了冻土上的一层薄冰。那声轻响过后就没有任何后续,驿站里一切如常,安静得像是被沉重的黑暗吞没了所有回声。
次日清早,陈昭昭推开房门。晨光灰蒙蒙的,院子里亲兵们已经在备马。她抱团子般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棉衣里,脚上蹬了一双厚底羊皮靴,头发紧紧地扎成一个丸子,看起来不像公主,倒像个半大的小兵。李慕看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收敛。
他正要吩咐亲兵给她牵一匹马过来,目光扫过院门,忽然顿住了。
院门外的歪脖子枯树下,平日里每日清早都会蹲在井边打水的杂役没有出现。
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井边停留片刻,然后移向了驿站最角落那间杂役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杂役,”李慕转过头,随口问了一句身边的亲兵,“什么时候走的?”
“杂役?”亲兵愣住了,“什么杂役?”
李慕的目光微微一沉。他原以为是自己人没有注意到这等小角色的离去——一个驿站的杂役,来去本就不过文书。可当他站在院门边环目四顾,整座驿站忽然于清晨的灰光中现出一种他不曾留意过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被脚步踏碎的安静,而是从好多年以前就坐在这里的、从未被惊扰过的死寂。墙角那些被雪水泡烂的陈年落叶,石阶上青苔的厚度,水井口被冻裂的井绳——每一样都在提醒他:在他到来之前,这座驿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住过人了。
只有最里面那间屋子还有一丝人住过的痕迹。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空无一人,床铺上没有睡过的痕迹,桌上有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烛泪早已干涸,蜡迹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屋子里没有行李,没有衣物,没有任何属于这个时代的活人气息,却在空气里残留着一种极淡极淡的、陌生又熟悉的烛火余温。
昨晚有人在这里烧过蜡烛。也许烧了很久,也许才烧了一小截。但绝不是他带来的那些每日定量发放的行军旧烛。
他大步走出去,正要说什么,余光撞上陈昭昭正朝这个方向望过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目光平静如常,见他出来也没有移开,只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迎着晨光对他抬起眉毛:“卯时三刻。再不走你定的时辰就过了。”然后她翻身上了马背,伸手握住缰绳,双腿夹了一下马腹,率先出了驿站的栅门。
北境的晨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没有去拢,只是把后背挺得笔直,迎着灰蒙蒙的天光和远方连绵的黑色山脊,一个人骑在最前面。她的背影看起来和从京城出发时不太一样了,不是那个裹着他的旧羊皮大氅缩在马车里表情茫然的少女,而像是一个正走在自己的路上的成年人。
李慕没有立即追上。他立在原地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远,目光有极短一瞬的纠结,最终翻身上马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北境起伏的山脊向边墙方向继续前进,身后那座荒废多年的驿站渐渐变成了天边一个灰褐色的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