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从前,他大概会被这封信打动。皇帝亲自写信慰问,字里行间都是关怀和信任,哪个臣子不受宠若惊?但现在他读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只有一阵一阵的发冷。他注意到信里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国库拨银是“下次朝会”,调拨禁军是“从长计议”,每一个承诺都被包裹在模棱两可的措辞里,既让你觉得他在办,又留了随时可以推翻的后路。
而他最关心的那件事——北境的真实困境,陈恪之在信里一个字都没有正面回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了那天傍晚,他站在假山洞穴的阴影里,眼前是陈恪之单膝跪在陈昭昭面前的背影。那天陈恪之把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块,一块递给陈昭昭,一块自己塞进嘴里。陈昭昭不知道说了什么,笑着往他背上扑,两个人在草地上滚做一团。他看见陈恪之的大半张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至极的表情,比他在东宫书房里谈笑风生的笑容真,比他在百官面前温润如玉的笑容深,比他在先帝榻前悲戚哀恸的表情更像一个活人。
那一瞬间李慕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陈恪之对陈昭昭,似乎比对其他人都真。至少他在那一刻愿意单膝跪在地上,不在乎衣袍沾了草汁泥水,不在乎身边的近侍目瞪口呆。他愿意在陈昭昭面前放下所有伪装,哪怕只是片刻。
也许他不是没有真心。也许他这辈子唯一的那一点真心,就是陈昭昭。但一个只有对某一个人真、对所有人假的人,比一个对所有人都假的人更危险。因为一旦他觉得那个人不再属于他,或者需要用另一些东西来跟那个人比较,他那颗心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子。
这天夜里,李慕在北境边镇一间破旧驿站的油灯下铺开纸,开始写回信。他在信里表达了对皇帝关怀的感激,汇报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然后若无其事地在信的倒数第二段加了一句话:“北境苦寒,将士们冬日御寒物资短缺,若朝中国库支绌,臣愿以个人积蓄先垫付一批棉衣,望陛下恩准。”
这是一步试探。
如果陈恪之准了,说明他确实想解决北境的问题,只是暂时不便动用国库。如果他推三阻四或者说“不必个人出资,朕会尽快拨银”——那就是空头承诺,根本没打算兑现。
李慕把信封好,交给信使,然后披上大氅走出了驿站。北境的星空和京城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多灯火映照,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密密麻麻的星子像碎银子一样铺满了整片天幕。草原上的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陈昭昭。
她说下次来宫里找她玩。她说以后我罩着你。她问他是不是迷路了。
她是天底下最傻的姑娘。她的哥哥把她当成棋盘上最珍贵的一枚棋子,可她浑然不觉,还笑嘻嘻地蹲在飞檐上跟人打招呼,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妹妹。
等他回去的时候,他不会再只是袖手旁观了。
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才转身走回了驿站。油灯已经燃尽,月色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冷的白光。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双靴子从包袱里翻出来看了看,金线绣的“慕”字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他把靴子穿在了脚上。没有脱。就这么穿着,在北境的寒夜里坐到了天亮。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正沉浸在太平盛世的安详夜色中。乾清宫里,陈恪之刚批完最后一份折子。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手腕,接过身后递来的一盏温茶。递茶的如霜低眉垂眼,托盘举得稳稳当当。
陈恪之喝了一口茶,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猜,李慕在北境待了三个月,会怎么想朕?”
如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奴婢不敢妄加猜测。”
“朕猜他会很感动。”陈恪之把茶盏放回托盘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望着藻井上盘旋的金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朕给他写了亲笔信,说了体贴的话,关心了他的冷暖。他应该觉得朕是真心倚重他。”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应该觉得,朕什么都不知道。”
如霜端着托盘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她见过这个男人太多不为人知的面目了——夜深人静时翻阅密折后眸底的冷光,随手掐灭烛芯后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谈起手足兄弟时语气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年轻俊朗的皇帝微笑的时候,往往正在把某个人推向深渊。
但她不说,她永远不会说。她只是安静地把托盘端稳,把茶盏续满,把灯芯挑亮,年复一年地站在他的身后,做那个最称职的影子。因为她爱他。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进宫,看见他在月下独自抚琴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更晚,总之就是爱上了。爱到明知他做过什么,也还是留下了。爱到明知他对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还是留下了。爱到明知他心里有一个人不是她,也还是留下了。
过了一阵子,陈恪之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永熙五年的冬天已经深了,御花园里的湖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想起前两天陈昭昭缠着他要用冰湖,说想和一群宫女玩冰车。那天午后,她穿着银红羽缎斗篷在冰面上滑得满头是汗,他在亭子里看折子,被她嚷着拖下冰面,两个人摔成一团,她笑得直不起腰,他被她拽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回忆这一幕的时候,目光短暂地软了一下,像是冰面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透出了一点底下深藏的光。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他重新关上了窗,窗扇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把月光和他的脸一起封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