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正式成为太子伴读的那年秋天,先帝在朝堂上做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
他把五位皇子——太子陈恪之、四皇子陈恪礼、五皇子陈恪义、六皇子陈恪廉、七皇子陈恪信——分别派到了六部观政。太子自然是去吏部,那是六部之首,意味着储君开始接触官员任免的核心权力。四皇子去了户部,五皇子去了工部,六皇子去了刑部,七皇子年纪最小,暂时留在文华殿继续读书,但也分配了两位户部的老臣做师傅,每日课后额外教他看账本。
旨意一下,朝堂上暗流涌动。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意味着夺嫡之争在名义上还没有开始,实际上已经拉开了帷幕。先帝身体每况愈下,已经不止一次在早朝时咳嗽得说不出话。他急着让皇子们接触实务,急着用政绩和能力来检验自己的继承人,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妙的信号——他在为自己的身后事做准备了。
消息传开的那天下午,陈昭昭正在文华殿的廊檐下面蹲着啃桃。她已经很久没来这边转悠了,因为国子监来了个严肃的老学究教他们功课,她和旁听的姑娘们被那股古板盯得不敢造次。此刻得了半下午的闲,她就溜过来,想等哥哥下课后一起去御花园划船。桃子啃到一半,她听见殿里传来一个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不是摔杯,也不是摔碗,是那种闷闷的、硬物砸在地砖上的钝响。然后是太子的声音,她和哥哥穿一个娘胎出来的,那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了,但今日那语气却让她手里的桃子都忘了咬。
“李慕,你帮我把这个抄一遍。”
陈恪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对劲。
陈昭昭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殿内只有两个人,陈恪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脸上的微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说怒不是怒,说笑不是笑,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怎么也抚不平。李慕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被摔落的奏疏,默默地放在书案上。
然后陈恪之把手里那份折子递给了他。在递折子之前,他从书案右下方的暗格里取出另一份文书并压在了奏疏下面。殿外蹲着的陈昭昭没看见那份压在最底下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那个动作——兄长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交接什么寻常至极的功课。
“按这个重抄一份,原来的那份——下面的那份,处理掉。”
李慕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他合上折子,问了一句让陈昭昭听得半懂不懂的话:“殿下确定?”
“我确定。”陈恪之看着李慕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李慕,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李慕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折子收进袖子里,恭恭敬敬地对陈恪之行了一礼:“臣明白了。”
陈恪之的表情这才松下来一些,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我知道你不愿意做这些,但你也看见了——我不动手,他们就会动手。这份密折是四皇子母妃那边截下来的,四弟让人调查我身边的人。我这个四弟,看起来老实木讷,背地里比谁都不安分。”
陈昭昭在廊柱后面啃桃子的手停住了。她听到了四皇兄的名字,本能地缩了回去。她不想让哥哥知道她在偷听——她虽然野,但不是不知分寸。况且他们两个谈论的事情,她也听不太明白。朝堂上的事和她关系不大,她只是个在后宫爬树掏鸟窝的公主。
她把桃核往袖子里一塞,轻手轻脚地从廊檐下溜了。溜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慕正巧侧过身来,似乎往她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的目光沉而稳,没有丝毫慌乱生怯,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陈昭昭莫名地心里一跳,猫着腰钻进了月洞门后面,一溜烟跑了。
此后的日子,陈昭昭没有注意到太多异样。她只知道哥哥比以前更忙了,文华殿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她去送点心的时候总能看到哥哥和李慕凑在一起低声交谈,面前摊着一堆文书和图纸。她偶尔撞见过几次四皇兄母妃宫里的人来东宫,和哥哥客客气气地说话。她没往深处想,谁会注意自己兄长和同父异母兄弟之间的兄友弟恭呢。
最先出事的是四皇子陈恪礼。
永熙元年十一月,先帝国丧刚过百日,御史台接连接到多份弹劾奏章,直指四皇子贪赃敛财、结党营私。李慕翻开那份养父递来的卷宗时,看见里面夹着四皇子府采买的账目副本,其中有几笔大额支出指向不明。他合上卷宗,四皇子的下场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果然不出半月,四皇子在朝堂上被参了“言行失仪、哀戚不足”。又不出半月,四皇子在回府思过期间“酒后坠马”,脑袋磕在官道旁的石头上,当场毙命。李慕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听见这个消息时,和满朝文武一起面露震惊之色,谁也看不出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心里在想一件事——他递上去的那份弹劾材料里,并没有“酒后坠马”这四个字。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查清四皇子账目背后是否真有那么大的罪责,那把刀就已经落了下去。
忙完朝堂这场戏回到府里,他翻出养父留下的铁盒,夹层里那张染血的纸条早已被眼熟了三分。他在灯下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想的是同一个问题:四皇子到底是不是陈恪之害死的?
他不敢给自己答案。
五皇子陈恪义,在先帝灵前守陵期间,染上了咳血之症。李慕几乎没有费力,他只需要给东宫传一句“五皇子的药方里川贝母可以替换”,剩下的,自然有人去做。那段时日,他曾不止一次地在深夜里问自己:我在做什么?但天一亮走进宫门,太子的微笑和那些“将来天下太平”“我会待昭昭好”的承诺,又一次把他按回了原先的轨道上。他想,也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许等太子坐稳了江山,一切都会变好的。
六皇子陈恪廉授意幕僚联络边将,意图在回京奔丧的路上引兵发难。幕僚将这份密信交到了李慕手中,李慕又原封不动地送到了东宫。他只管递信,不管别的。
十日后,六皇子死于山洪。
七皇子陈恪信的死,是李慕最难迈过去的一道坎。
那个孩子才八岁。李慕在宫里见过他很多次,他长得像先帝,圆头圆脑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次见到李慕他都会跑过来仰着脸喊“李哥哥”,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问他要不要吃糖。他不像个皇子,就像个寻常的邻家小弟弟,他最大的爱好是在御花园里喂锦鲤,趴在栏杆上能看一整个下午。
陈恪之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个无足轻重的例行公事:“李卿,七弟那边也该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