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颂川手中的画笔停在了半空。
画布上,那个扭曲的黑色影子已经初具雏形,像是一团从地狱里溢出的沥青。但在影子的核心,不知为何,他画出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机械光圈构成的,虹膜则是复杂的齿轮组。
“这不对劲。”陈颂川喃喃自语,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明明想画沈墨,为什么画出来的是这个?”
习映正坐在一旁的阴影里翻阅病历,闻言放下手中的钢笔,推了推眼镜:“潜意识是不会撒谎的,颂川。也许你恐惧的根本不是某个人,而是某种……机制。”
“机制?”
“比如,被操控的感觉。”习映站起身,走到画布前。他没有看那恐怖的影子,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只机械眼旁边的背景——那里有一串不起眼的、用深蓝色颜料涂抹的数字:1998-04-24。
习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陈颂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常,“你认识这串数字?”
习映沉默了许久,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还未干透的颜料,仿佛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
“1998年4月24日。”习映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砾,“是我父亲去世的日子。也是……我第一次拿起手术刀解剖青蛙的日子。”
陈颂川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颜料桶。红色的丙烯颜料泼洒在地板上,像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为什么我会画出你的过去?”陈颂川的声音开始发抖,“习映,我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们在共振,颂川。”习映猛地转过身,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在这个疯人院里,没有秘密。我们的脑电波早就纠缠在一起了,就像两股绞死的蛇。”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平时那种轻盈的护士鞋声,而是厚重的皮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脏上。
“看来,时间到了。”习映深吸一口气,强行恢复了镇定,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紧张。
门被推开。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院长沈墨。但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护工,手里提着那个令所有病人闻风丧胆的黑色箱子——电击治疗箱。
“陈颂川先生。”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根据最新的精神评估报告,你的病情出现了严重的倒退,且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妄想症状。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他人的安全,院方决定即刻起对你实施‘改良电休克治疗’(MECT)。”
“不!”陈颂川尖叫一声,躲到了习映身后,“我没有!我只是在画画!习映可以证明!”
“习医生。”沈墨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下属,“让开。这是医疗程序。”
习映挡在陈颂川身前,身形挺拔如松,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我是他的主治医师。”习映沉声道,“我不同意这个治疗方案。他的症状只是暂时的应激反应,可以通过药物和心理干预控制。”
“那是以前。”沈墨晃了晃手里的文件,“但现在,他表现出了对他人的深度妄想,甚至试图通过画作诅咒同事。这已经超出了心理干预的范畴。□□,别让我难做。你知道规矩。”
“如果我不让呢?”习映摘下了眼镜,露出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那你就停职。”沈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而且,我会亲自操刀这场手术。你知道我的手法,没有麻醉,只有纯粹的电流。”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颂川抓着习映风衣的手都在剧烈颤抖。他能感觉到习映身体的僵硬。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不配合,习映会被停职,而他将落入沈墨手中;如果配合,那一瞬间的电流会烧毁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自我认知,让他彻底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废人。
“好。”
突然,习映开口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转身看着陈颂川。那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陌生,冷漠得像个机器人。
“我去准备。”习映说,“我来给他做。”
“习映?!”陈颂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你要干什么?你要电我?”
“这是为了你好。”习映面无表情地掰开陈颂川紧抓着他衣领的手指,“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相信我,颂川。这只是个形式。”
“我不信!”陈颂川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是骗子!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习映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冰冷的指令: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