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贺兰山上,垂首往下看,一切还是那年那月,夜如墨黑,四周平阔,如同整个天际垂落旷野,很远的地方有营火,但是很远。是我来得太晚,大概迟到了五百年。
五百年来,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回来。可能那时候只是一句玩笑话,谁能相信我们分别后真的能再重逢,时光总是充满了各种偶然和不确定,非得等到年月恍惚,往事成昨,你我忽然淡漠,才对当年的约定当了真。
灵州很美,晚夜凉如水。高远广阔,宁静如斯,像是从未被打扰,走在高原上,我从来没有如此自由。
上一次我们约定,是庆祝你老大嫁作商人妇。
湖畔高石上,三个人团坐一起。两岸星光激扬,冰雪皑皑。
“东西带来没?”素贞朝下面一个人喊道。
我看着她笑:“你别老欺负人。”俯下身看着那个不断打喷嚏的毡帽,已经团缩成一个球。
“有……有的。”毡帽从裹着的大衣中拎出一个酒囊,和一大包草叶袋,挨个丢了上来,又蜷缩成一团。
素贞两手稳稳接触,一边递给我酒,一边打开包裹,一股新鲜的血腥味迎面扑来。我皱着眉头,捂住了鼻子,她二人却只是笑。
红染不屑地敏敏鼻子,道:“看你,太秀气!”一边说着,一边拿一手撕下一角。这是生肉啊?!她能撕得如此畅快?
素贞打掉她的手,说:“脏!”顺手从石旁的雪山上划下一片冰块,拿着锋利的冰片切了一块肉,顺手撕下一角草叶包住,拿给红染。
红染眼光四射地吞食了肉,兴高采烈地盯着剩下的蠢蠢欲动。
素贞傲然坐立,又扭头喝问:“还有呢?”红染低头,疑惑地看着下面的人:“咦?你还没走。”
他听到声音,愣愣地抬头看了看红染,抬头的那一瞬,我透过素贞的肩,看他长的很清秀。他不一会回过神来,才又从怀中拿出一包小的,紧紧包裹成一团。素贞接过,打开包裹,熟透了的牛肉还散着些许余温。
素贞歉赧道:“山上温度太低,生不起火来。只好给你去弄了点熟肉。”
我问她:“那是什么人?”
素贞嘿嘿一笑,道:“无妨。我们吃我们的。”
我没问出,有些闷闷不乐。往雪地里一看,人已经走了。
红染酒足饭饱地满意道:“从没吃的这么如意。”
我笑她:“山上的风露看你是喝饱了,巴不得赶紧下山嫁人。”
她看我,眼神犀利,似笑非笑:“我好歹还没嫁,你是早就过起日子来了。”
我红了脸,素贞一记敲在她头上,她额头上火光冲天的一簇红突然窜了出来,一头青丝瞬间变了色,又转瞬恢复了原样,一切如常。我惊诧地看着她,二人却好似未所闻。
素贞递给她酒,她仰着脖子灌了下去,突然就哭了出来。
素贞半笑问:“要嫁人,难道不该高兴?”
红染一把抹掉眼泪,笑嘻嘻说:“我在这山上住了很久,不舍得。”
“多久?”我好奇地问。
她说:“我也不知道。这里年复一年,都是一样。素贞,你来这里多久了?”
素贞不在意,饮酒,也不看她:“来了就来了。还要用人间年岁计算。”
红染道:“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一天真的能升仙就好了。”
我不解意:“现在如何呢?”她二人同看我,似我是个妖怪。红染问我:“你真的想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我不明白。她叹口气:“以前我总以为,在这里修炼,得道,最后升仙,可以圆满。后来我才知道我不过是想要自由。但这里没有。”
我仍不明白:“如何不自由?昆仑山都是我们的,看天下,也是我们的。”
红染似笑非笑:“不是这样的自由,是生死。我不眷寻常的美丽,我只想要能够平静地生老病死。”
我不言语了,昆仑风露予人长生。我自来后,竟无一青丝变色——我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红染继续说:“我在这里待得很累,很疲惫。我很想有一天醒过来,知道我会死,知道我会因为能够死去难过。”
素贞问:“你明日离开,路上也许凶险,要不要青琅帮你测算?”
红染忙摆手,说:“不要不要。就是死我也认了。哪里有一切万一保险的事情?再说我这一身本领,别说我一个人了,保护千军万马都绰绰有余。”突然她语气一转:“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们两个要来我坟上给我浇奠,要看我打下的江山。”
我哈哈大笑,赶忙答应。看素贞,她只是抿了一口酒,问道:“你不爱那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