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神思恍惚,暧昧不清的周围,她见一张面孔浮了上来。
是女人的脸,面色苍白,一头黑发拖在地上,蜷着滴着粘腻的水。她穿着旧时的衣服,像是某个故人。一双枯白爆皮的手露出青紫色的伤痕,透过空气伸了过来,一张苍白扭曲的脸越凑越紧。对方的呼吸非常沉重,好像粘在苏的眼皮上,令她忍不住想闭上双眼。
她眼前变得更加模糊,虽然看不清对方,但对方为她皮肤带来的滑腻的触感给她浑身战栗的触动。她觉得熟悉,但又万分恶心,禁不住想要呕吐。湿滑的触感从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涌上来,覆盖她的全身,一只一只手抓住她的小腿,一只一只地移了上来,移到头发上,瞬间脖子与头被人抚摸来去,万千支手都在挣扎着抓住她。又是一阵粘腻的哭腔,那脸庞凑得更近了,一俯头,一口热气喷到她的嘴唇上,竟然要亲了下去。
那人的呼吸终于令她闻到一种不安的真实。她从那人散发着腐烂恶腥的呼吸味中,闻到了一股死尸作祟的蠢动。
屋子里所有的事物都在她眼前扭曲了起来。真的……是因为热气吗?
不可能的。她该想到的。红染已经死去,不可能召唤出真正的火苗,也忍受不了光亮。那些不是扭曲的热气,她就是鬼魅,真实的魂魄。他们神情扭曲,在火焰中表现出比她表现地更为痛苦。他们迫切渴望她的□□,要全部联合起来占有她。他们需要食物,需要□□,一支支手从热气中冒出,死死地拽住她,他们的脸随着手一起,如蜈蚣一样爬到她的脸上,争着俯身于她的眼耳鼻前,等待她的灵魂受不了痛苦而慢慢透出。
苏青莳踏入韩家堡的那一刻,万千弓箭已经射向哀嚎四散的狼群。
李德勇正带领五百将前奔,内心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本不同意苏青莳单独行动,但他没想到苏青莳已发信与夏王,并早一步将情报传到了李义迁手中。夏王制定了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从占据韩家堡到直取灵州间,间隔不久,而李德勇的目的并非等候苏青莳的情报,而是确保无虞,进一步掌控眼前的形势。他没空跟她玩你猜我疑的游戏。
苏青莳告诉他,她会在前方,借助宋兵之力吸引野狼的注意,冀李德勇在后备好弓箭一举消灭。而她径直捣毁狼窝的控制主力。
控制主力?李德勇对此很是轻蔑。一个女人能顶得了什么事?他根本不相信她会主动地为夏国剿清路障,她的所作所为一定另有所图。
李德勇令部众往前,自己断后,趁机偷偷靠近了韩家堡。那时候狼群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往前已经称不上有什么障碍。
弦月浮上夜空,已经逼近子时。
李德勇靠近堡时,远远地已经看到一个身影。天黑下来的时候出于谨慎,他没拿着火把,而那人却骑着马举这个火把生怕别人不知他的行踪。他定睛一看,认出那人的时候,一个激灵勒马回头,趁着夜色的遮掩,掉头转向原来的目的地。
“你没有死,就是为了在这里豢养幽魂么?”抵住诱惑的魂灵,苏青莳竭力忍住呼吸,一脸嘲讽地说。万千之手的争夺下,她无力动弹,痛苦的呼吸却隐藏着一股释放的兴奋。
红染眯着眼睛抬头看她,眼中充满了耐心。
“你是怎么养她们的?跟那些狼一样?掳来过路人让它们饱食吗?”苏青莳的脸已经慢慢僵硬,表情无法变化,鼻孔里透出浓重的呼吸,众幽灵一见,猛地要扑上去。
红染脸色瞬息万变。一会是被拆穿的冷冰冰,一会又晏晏自如。笑却不笑,脸色是阴着的。
“对我的狼下手就是对我下手。你走进来前怎会竟然不知?”她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她。“不知道你到底要叙什么旧。我们之间没什么旧事可提。”
她的旧事是有不少,却不在这两人之间。
“……更何况,那些未能成才成器之前根本无话。我的生涯在走出昆仑山之后,此前的一切,打打闹闹,都不过是春天的柳絮一般微不足道,十分短暂,不值一提。而且那些时间不过是漫长的无聊,打发时光而已,于我本身并无益。”她眼光中闪出一丝出神的意味,又回过话来,面目中已经带了一点温柔地笑意,和不为人知的机心。
“我从来不是个手软的人,但太长的无聊究竟还是让我心悸。”她神情中堆满了蜘蛛网。
苏青莳要抬头接话,红染却一口堵住了她:
“不要劝我。你们的话都太无趣。有趣的人少,我这么久也没见到几个。求生,求死,求的不过都是苟且,罪恶的活着,残废的活着。此前有一个人,为了让我放过他,告诉我他可以做我的狼骑,坐在我身下。我久久地看着他,笑而不语。他竟然以为自己有希望。太愚蠢了。怎么这么愚蠢。我非常生气。生气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聊,在追求什么呢,不过是无趣的挣扎。自然,挣扎也是可以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