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渐散开,天明之时,一行五百人已经离开兵营几十公里,未遇到险阻。只是一路风大干涸,其实乃一片不毛之地,初春时节,极易遇到龙卷沙尘,迷失方向,困在原地。慢慢深入腹地八十公里后,眼前果然一阵烟尘弥漫,遮住了日光,天色顿时一片浑黄灰暗。
四顾而望,四处的风也夹带黄沙而来,四野居然愈发狭窄了起来。他们仿佛被包围了。偌大的戈壁上,阵阵狂风向他们呼啸着而来。原本阔达的视野突然间因为风尘而愈发狭窄了起来,视野的尽头越来越模糊,只能看到不远处的黄土。黄土中,一片灰色的身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有人奇道:“那是什么?”
苏青莳心中直叫不妙,果真遇上了狼。她忙喊道:“是狼。”
李参领忙高声喊道:“布阵。”
五百人围成一团,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狼未前至,兵马挪移迅疾掩目之时,苏青莳已经被包围在众人中央。几百双精目对向她,毫不迟疑地流露出杀敌的情绪来。
她恍然明白时,一柄长刀已架至颈上。透过折射出的刺眼日光,她看到李德勇朗朗得意的笑容。
“苏姑娘,你再也别想欺骗咱们。”
是她过于轻敌。她知道李德勇从未放弃过杀她的念头,但她幼稚地以为大敌当前,这些人会先以敌情为重。她根本没想到,这群人自始至终对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们对她的字一个都不相信,她说是狼,恐怕根本不是狼,大概是什么军队吧。若是信了她,他们这五百人必定即可丧命。攘外必先安内,必须先把内部奸细除掉。
李德勇没有丝毫地放松警惕,他不会再浪费一秒钟,手腕一用力。刀口抵住脖颈,眼看再有大刀再压住一寸就见血了,他头上开始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难道这刀锋竟然斩不断身上这件白色的衣服?又不是什么钢筋铁甲,怎么会砍不断?但他着实用不上力,好像刀刃间所有的寒气都被身上这件衣服吸走了。他一时间一咬牙,臂力失衡,大刀从她侧颊划过,脸上顿时飞出一道血痕。
“李参领!”他还没来得想多,身后有将士突然大叫。
“怎么了?”他掩盖住神情的惊惶,狂怒地转身。转身一刹那,他勒住惊叫的马,回顾望到的是飞土弥漫中的狼群。真的是狼!而且看上去竟有数千匹,如同一排整齐地兵营嗜血而来。狼的数目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甚至有三倍之多。
中午时分,人渴马翻,狼更凶残,若真有千军万马,怕难以逃脱。此番,是清查究竟有多少野狼,怎能遇到危险就急于逃脱?
他心中突然一寒,不妙,前进太远,此时狼已经从四面围攻了上来。
苏青莳脸被划出一刀,虽生生地疼,但此时亦屏气凝神,细心观望。群狼前仆后继,动作万分地一致,甚至前后并未有停歇,在尘暴中显得格外整齐,这似乎并不合常理。她皱眉心转,突然想了过来,不,不是的,不是真的有这么多狼,有一半是幻象,是利用了中午时分空气膨胀,故意在沙尘中释放烟雾弹而已。对方直到中午才放出狼来,可见早已布置好战术,并不是仓促行动。
她也猛然意识到,竟然真的有狼。
那么老狼并未传递虚言,他所说的竟然是对的,前方三百里真的有狼出没,难以前行。她错怀疑了他?又转念想,这件事是自己看错了他,但是之前他给自己使的心眼却是真的。心中一狠,已经冷冷有了主意。
思忖着,有狼已经至军前,一只狼格外昂首,却不行动,停下来死盯着李参领。苏青莳看着那狼的眼睛神采飞扬,并非狼目精光,充满了一个人凝睇的试探。一刹那,她想出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了这群狼真正的来历。
这一刹那的恍惚间,群狼已至。他们猛然地扑了上来,毫不留情地发挥着捕猎的本能,冲着兵士的马就撕咬下口上来,更有踏着狼背跃上撕咬人脸。一波掉下去,又有一波迅速地踏了上来,场面慌乱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楚。李德勇围在中间,他一面兴奋地挥出大刀,一面贪婪地看着眼前的敌人,卯足了劲要拼一死战。
趁着他目不转睛,苏青莳拔下他右边腰上的匕首,一把甩了出去,刺向那匹安然不动,目光冷静的狼。那狼已经先一步扑了上来,踩着众将士的盾,竟然一跃一挑,径直扑向李德勇的马,他大惊,大刀未及斩过去,手臂已经被撕咬住。
正那时,狼已经被她甩到地上,眼睛已经被她刺瞎,整个身体置于乱马之中,已经被踩剁成泥。烟尘消散,将士们已经与狼搏斗一番,醒过神来,地上血肉模糊地躺着狼的尸体,已经没有活着的再来挑衅。
李德勇缓过神,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一阵疼痛,豆大的汗粒从额头冒了出来。
苏青莳神色镇定,神色中有一种焦虑,她地大声喊道:“这不是真的狼群。”俯视下方狼的身体,数过去不过几十头。
她继续道:“这是沙漠中的制敌幻术,在戈壁中也勉强可以用。但是威力已经减少了不少,故而用作侦查。”
李德勇面色越来越苍白,冷笑道:“这狼居然也知道袭击领头的人。”
她嘲笑地看着他,道:“不,这狼兵无意识。”
她的态度令李德勇非常不悦,他问:“什么意思?难道我只是随便的目标。“
她摇头,并不打算继续激怒他,只是说道:“不,它是受人操控。充其量,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李德勇奇道:“这是狼,怎么是个傀儡?”
她冷静地说道:“它已经被人控制,借以探查我们的情形。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般的女人,大家千万小心。”
李德勇心里想,一匹狼还能被人握于掌心当成个傀儡操控?屁话!但他一阵阵痛的呲牙咧嘴,不准备再与她争辩。心里一股不服,身体上却渐渐支撑了不住。
主将受伤,兵士们亦有伤亡,不敢再前进,又不及赶回,只后退三十里,就地休息,以作打算。一时间,他们都已经忘记了她,仿佛她已经默默融入了他们这一行人中。李德勇手臂被狼撕碎一块,渐渐血流不止,只得暂且封闭穴道,他渐渐地失血过多,神思恍惚,端坐不言语。苏青莳本不乐意理他,守在近旁看了一会,还是拿出九香散递给他。
他看着瓶子,怀疑她根本没安什么好心,警惕地看道:“这是什么?我不用。”
她早已知道了他的怀疑,恨恨地看着他,想,到现在还不相信我?那便不信吧。一时发狠,欲将瓶子打碎,干脆破罐子破摔。又不忍心,干脆地说:“信不信由你。”边说边趁着他神情紧张的功夫,顺势坐在他身边,把药瓶中的药倒在了他手臂上,一股生烟生了出来,李德勇顿时疼得心里叫爹。
苏青莳面无表情地说道:“狼的唾液不干净。”站起来就走开了。
疼了一会,李德勇感到手臂已经麻了起来,他心里突然一阵恐慌,忙左臂握刀,试图站起来。
“你还在怀疑我是吗?”苏青莳冷冷地问道。
李德勇想挣扎着起来,大刀抵住黄土,咬着牙喊说:“放你走,不可能。”
“别起来。养病吧。”苏青莳说,但没有回头,径直走开了。她想嘲笑这个人,但嘲笑不起来,只是觉得他一根筋地可爱,一心一意要杀死自己又那么可恨。在他脑海中,是没有灰色地带这种东西的。
李参领一瞬间犹豫了,又坐了回去。她若不救自己也是可以的,为什么要救?但她是奸细,引人来歼灭自己也不是不可能。多想无益,没一会,他渐渐晕眩困顿起来,意识模糊地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从这一片兵营中消失了。好像一阵风,从旷野吹了过来,又吹回旷野,终于还是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