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风中疾驰许久,没有看到一匹狼影。夜色忽降,天际倒悬,入了戈壁百里,星际突然一朗。紫微垣静寂惨淡,而四周亦幽微凄凉,布局全然不似夏与宋般纠革。紫微垣边际四角恒星明亮,而正中四散纠缠,星光皎皎动人,若一女子寂卧池边。
这一次前行,她是为了自己。是想去看看,多年已经过去,那人是否还安然无恙?
她不动声色地前行,越过整个戈壁,心中充满警惕。慢慢地,远处能看到有一个堡垒在前方,她勒马停住。该堡垒位居河谷要冲,突破它就可长驱直入,进入灵州城。然而这堡垒壁垒森严,炮尖器利,若不据下,不便行事。
她皱眉,果见此事不擅长。只得慢慢观看,小心行事。慢慢靠近,她突然察觉身边异样。
这堡垒附近……还有别人。
“出来吧。“她冷言。
一个黑色的身影踏了出来:“青姑娘,并非有意隐瞒。”
“此地不宜说话。”她扭头踏地而翔,他亦不语,趋步追赶。他随她走了几十里地,两人脚步奇快。终于到了一块高地,她才转头问:“房侍将,为何在这里候我?”
房士彰并未停下脚步,一部踏上,逼近她周身,声音低沉道:“青姑娘,你一直杳无音讯,不知你是否还好。”
她躲开他迎面斩过来的手掌,冷笑:“劳侍将挂心。我宁肯你不要跟着我。“
他一掌未至,已侧劈左掌至腰间,铁着脸道:“这不由姑娘说了算。”
她顺势轮转飞起,于一旁着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笑,拔剑挥舞过来,一边说着:“党项西进,此为要隘,不难猜测。”
她弯腰躲过剑锋,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是老狼的地盘吧。”
他猛然收了手,点头。面色冷然,一面暗自狐疑。搞什么名堂?
他多心。她了解他,极易容易被蒙蔽。她无需试探,就已经能够了解他此刻在想什么。她于是笑了一笑:“两面取巧,夹缝中生存。老狼是个有本事的人。”
他一个激灵,冲口而出的话又吞了回去。苏青莳已经料到他敏感多思,缓缓走近他,不顾他手中握着剑的手暗暗地用上了力。
你下不了手。苏青莳心想,却没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裴将军还希望从我这得到什么消息?”
夜色遮住了房士彰的眼睛,他缓缓道:“老狼是个忠心的人。”
夜风中她笑声泠泠,道:“是啊,老狼对李义迁忠心耿耿。”
房士彰眉头骤然紧了起来,双手青筋暴起,急欲反驳的那一刹那又忍住了。
他擅长将事情弄得更极爱复杂。这是他的长处。
“我知道你不信。”苏青莳冷冷地说,“但你也知道,裴将军不会不信。”
房士彰不再说话。她这话,说的并没有错。
“侍将若有心,三个时辰后,青某仍在此处。等你的好消息。”她以礼示之。
收了兵器,他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语气冰冷地告辞:“青姑娘请保重。”
星光渐深,他裹挟着夜色走了。
他没有下手,不是没有机会。他知道自己一直有机会,对方为自己每一次的出手都留了许多破绽,又好像故意引他出手,但这反而更激怒了他。他愈加憎恨,只好停手。怨恨不是他杀死人的方法,艺术才是,不甘才是。只有一次一次的不成功,他才更愿意越来越多地尝试。总有一种超乎想象的方法让她死去,让她的存在不会是羞辱自己。不会让你死的这么简单。他眼睛里慢慢濡出一滴泪水,随着奔跑的马四散在风中。
她回去时已经星色更深,李参领已经醒了。两人于马前对峙片刻,彼此都客气了许多。
李德勇先收敛了性情,客气地试探道:“苏姑娘可还无恙?夜深出行不安全。”虽说客气,语气亦是十分地强硬。
苏青莳明白他话中对自己的指责。但对方既然已经暂时放下对她的怀疑,自己也应当以礼回之。
她下马,也毫不示弱地说:“九香散有催眠的效力,但愈合能力也十分强劲。参领现在可好些了?”
还是不相信我?她心中讥讽。
对方果然话中带刺地反击:“李某伤本不重,但还是感谢姑娘了。但姑娘一个人行动却很不合适。戈壁大漠到处凶险,你不合群,我们也不能随便行动。如果你擅自行动,那我们这一群人是来陪吃陪喝的么。这毕竟是夏国的大事,姑娘不能擅自私权,要以大义为重,务不要擅自行动。”
是夏国的事,就不是我的事情了?苏青莳顿时一阵发火,强忍了下来。是的,在他们眼中,自己与这件事依旧瓜葛不深。在他们看来,她终究只是外人。
她不接话头,只问道:“李参领可有下一步的计划?”
李德勇眼睛里燃烧起熊熊热火,道:“杀。既然姑娘说只是幻术,敌方人数一定不多,这时机会甚好,当然继续挺进。姑娘既然回来了,我们就能前进了。”
苏青莳道:“我已知前路状况,并有一计。李参领要听还是不要听?”
话一说完,四众都愣了。
缜缜的星子渺渺悬于天际,密如湖蛛,刺眼的星光如同命运一般,天罗地网地交织在一起,垂向阔大的旷野。暗暗的戈壁滩空寂无人,并无明月。
大地上,两匹马一前一后疾驰在茫茫夜色中。
落在后面的人矮墩身材,却格外壮实。他顶着一闷头的红,眼睛微醺,圆滚滚的糙黑的脖子还滴着几滴酒酿,喉咙一动,呼哧呼哧地向前方的人喊道:“侍将,不用急,青姑娘约我们子时见,看天色,还早!”
房侍将不理会,冷着脸往前疾奔。
后面那人见状,鞭子一急,追了上来,大笑道:“你这么惦记着青姑娘,若让裴将军知道了,又要挨鞭子吧。”
房侍将脸色骤变,怒气上头,脸迅速地涨成了酱紫色。他简短地下令:“此处有狼,快走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