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第二天,成绩出来。
周老师早上来敲门,把所有人叫到走廊里。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看不出好坏。
“成绩出来了。”他说,“省一等奖三个人,我们学校两个。”
简渝潼站在蒋岫翊旁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
蒋岫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发白。
“一等奖第一名,”周老师念,“蒋岫翊。”
走廊里响起掌声。蒋岫翊没什么反应。他低头看简渝潼的手,还没松开。
“一等奖第三名,”周老师顿了顿,“简渝潼。”
简渝潼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跳起来:“我?!第三?!”
周老师笑着点头:“对,第三。”
简渝潼转身一把抱住蒋岫翊:“我拿奖了!我拿了一等奖!”
蒋岫翊僵住了。
简渝潼抱着他,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蒋岫翊,我拿了一等奖……”
蒋岫翊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他后背上。
抱了两秒。简渝潼松开他,转而去抱周老师。蒋岫翊站在原地,手还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刚才那两秒,他记了一辈子。
颁奖典礼在省城大剧院举行。
周老师说这是省里最大的物理竞赛颁奖,有领导来,有媒体来,让他们穿整齐点。简渝潼把唯一一件白衬衫翻出来,发现皱得像咸菜,问周老师借了熨斗,在房间里熨了半个小时。
蒋岫翊坐在旁边看。
简渝潼熨衣服的样子很认真,皱着眉,抿着嘴,每一道褶子都要熨三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能看见脸上细细的绒毛。
蒋岫翊看了半个小时。
熨完了,简渝潼穿上白衬衫,转身问他:“怎么样?”
蒋岫翊说:“好看。”
简渝潼笑了一下:“你敷衍我。”
蒋岫翊说:“不是敷衍。”
简渝潼没当回事,低头整理袖口。他不知道蒋岫翊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好看。
好看得他移不开眼。
颁奖典礼下午三点开始。
大剧院的舞台很大,红地毯,聚光灯,台下坐了几百人。简渝潼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有点紧张,一直攥着座位扶手。
蒋岫翊坐在他旁边。他看见简渝潼攥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他说:“别紧张。”
简渝潼扭头看他:“你不紧张?”
蒋岫翊说:“不紧张。”
其实他紧张。不是因为上台领奖,是因为——他要上台领奖的时候,简渝潼会坐在台下看着他。
他要在他面前站到聚光灯下。
他要让他看见。
主持人念名字的时候,蒋岫翊站起来。他走到舞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台下。
他找简渝潼。
台下几百个人,他找了五秒。找到了。简渝潼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蒋岫翊收回目光,走上舞台。
领奖台上有三个位置,第一名的在最中间。蒋岫翊站上去,聚光灯打下来,有点晃眼。领导给他发奖杯,他接过来,转身对着台下。
他又在找简渝潼。
找到了。简渝潼还在看他,脸上带着笑。
蒋岫翊把奖杯举高了一点——那个角度,简渝潼拍照最好看。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拍。但他举了五秒。
五秒,他把奖杯举在最好的角度,对着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
颁奖结束,周老师带他们去吃饭。一桌人说说笑笑,简渝潼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一直低头吃饭。
蒋岫翊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吃完饭回旅馆,简渝潼问他:“你把奖杯放哪儿了?”
蒋岫翊说:“包里。”
“给我看看。”
蒋岫翊从包里拿出奖杯,递给他。简渝潼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省一等奖……第一名……蒋岫翊……”
他把奖杯还回去,说:“你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蒋岫翊问:“什么?”
“奖杯。”简渝潼说,“全国赛的,国际赛的。你肯定能拿很多。”
蒋岫翊看着手里的奖杯,没说话。
他想:我以后会有很多奖杯。但我最想要的,是你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
回学校那天,大巴车又颠了四个小时。简渝潼又睡着了,脑袋又歪到蒋岫翊肩膀上。
蒋岫翊又僵了四个小时。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没看窗外。他低头看着简渝潼的侧脸,看了很久。
车到县中,简渝潼醒了。他揉着眼睛问:“到了?”
蒋岫翊说:“到了。”
简渝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着人流下车。蒋岫翊在后面,拎着两个包——他自己的和简渝潼的。
下车的时候,简渝潼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说:“我自己来。”
蒋岫翊说:“没事。”
简渝潼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他们一起走出车站。阳光很烈,简渝潼眯起眼,用手挡着光。蒋岫翊走在他旁边,把奖杯的盒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蒋岫翊。”简渝潼突然说。
“嗯?”
“你那个奖杯,回家放哪儿?”
蒋岫翊想了想,说:“抽屉里。”
简渝潼笑了:“摆出来啊,多好看。”
蒋岫翊没说话。
他不想摆出来。他只想自己一个人看。
因为每次看到这个奖杯,他都会想起今天——聚光灯下,他站在台上找简渝潼;找到之后,他把奖杯举高了一点。
那个角度,简渝潼拍照最好看。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拍。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奖杯上写着的不是“省一等奖第一名”,而是“那个时刻,我看见你在看我”。
回到家,蒋岫翊把奖杯锁进抽屉。
锁了十二年。
十二年后,他一个人在日内瓦的公寓里,偶尔打开抽屉看一眼。奖杯落了一层灰,金属底座有点氧化。
他擦干净,放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简渝潼。
但他知道,对着这个奖杯,他能把那个人想很多遍。
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见。
每一遍都像最后一次。
回学校第三天,物理老师把蒋岫翊和简渝潼叫到办公室。
“省队集训的通知下来了。”老师把文件递给他们,“下个月去省城,集训一个月。然后参加全国赛。”
简渝潼接过文件,翻来覆去看。蒋岫翊站在旁边,看他翻。
老师又说:“你们两个都有机会。好好准备。”
从办公室出来,简渝潼说:“一个月。”
蒋岫翊说:“嗯。”
“那我们要住一起一个月?”
蒋岫翊脚步顿了一下。
简渝潼没注意,继续说:“上次住两天你就受不了了吧?你那个黑眼圈,比我考完试还重。”
蒋岫翊说:“没有。”
简渝潼扭头看他:“没有什么?”
蒋岫翊说:“没有受不了。”
简渝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就好。”
他继续往前走。蒋岫翊跟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想:不是受不了。是太受得了。受得了他睡不着。
去省城前一天晚上,简渝潼来蒋岫翊家借书。
蒋岫翊住的是老房子,筒子楼,三楼。简渝潼敲开门,看见蒋岫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你妈呢?”简渝潼问。
“上夜班。”
简渝潼换鞋进去,看见客厅很小,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四处打量,问:“你房间在哪儿?”
蒋岫翊指了一下。
简渝潼推开门进去,愣住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物理书,从中学教材到研究生教材,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简渝潼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他和蒋岫翊的合影。去年集训的时候,周老师帮他们拍的。他对着镜头笑,蒋岫翊看着镜头,表情有点僵硬。
“这照片你还留着?”简渝潼问。
蒋岫翊站在门口,说:“嗯。”
简渝潼把相框放回去,转身看他:“你还有别的照片吗?”
蒋岫翊愣了一下,说:“没有。”
简渝潼说:“那我下次带张好看的给你。”
蒋岫翊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不用下次。这张就够了。这张我每天看。
简渝潼借了两本书,走的时候蒋岫翊送他到楼下。
筒子楼外面路灯坏了,黑漆漆的。简渝潼走得很慢,蒋岫翊跟在他旁边。
“蒋岫翊。”简渝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