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总是喜欢在脑容量有限的时候思考一些有点费解的问题,这会儿时牧在忙着弄采集器,他就微微扬起脖子看他。
头痛着,人也迷糊。但心里有一个词一直在呐喊着敲打他的神经。
......
覆水难收。
就像枪战片里总有躲不开子弹的小兵。简时一呆呆地看着时牧,心想,被他打死好像也行。
那东西很难弄吗?怎么弄那么久。算了,再弄久一点吧,先不要转过来。先让我想想,第一句话该跟你说什么......
......
等时牧一丝不苟安置好采集器,转头发现简时一正对着自己的方向柔和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坚持了很久始终没等到他转身,才一不小心睡着了。
*
第二天,简时一从自己床上醒来之后也没发现任何不对劲,好像他本来就应该长在床上一样。
刚开始只记得昨晚喝酒了,头挺疼。现在头是不疼了,胃倒有点恶心。
该死的宿醉。
略微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之后,简时一忽然想起了周亮的事,心几乎在那一刻就瞬间沉下去,连带着拉窗帘的手一顿,透进来的阳光似乎都是冷的。
就这么由一个沉重的瞬间开启了沉重的一天。
等洗漱完走到会客厅的时候,简时一叫了一声,才发现时牧不在。
本来打算再去卧室和书房找找,结果路过餐厅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居然有张字条。
走近看才知道是时牧给他的留言,有点新鲜。
因张美莲识字不多,简时一家的冰箱和饭桌上就从来没见过手写便利贴这种东西。出门前从来都是嚎一嗓子,不是叫他一会儿把洗好的衣服给晾了,就是浇花洗碗高压锅上气十分钟后转小火诸如此类小事。
由于以上事件大多数时候都是同时交代,当下完成,久而久之,简时一原本薄弱的记忆力就因张美莲的“锤”炼而得到了锤炼。张美莲回家要发现他有事忘了干是真的会锤他。
简时一走到餐桌旁,拾起字条看。
【哥哥,我回金城了,公司那边有事要处理。手机没电了,给你留张字条】
字迹如人,清秀俊逸。
但才看到第一个句号,简时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终于迟钝地按照流程想起了昨晚在会客厅发生的事。
......
心像经历了一次宇宙大爆炸。
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好像被塞进一个冲天炸药包,点着的已经炸开了花,还没点着的也正在蓄势待发。
简时一生平第一次这么恨“记忆”这种东西。
由于不是从头开始往下捋,所以忆起的片段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起哪段就蹦哪段,特别刺激。
就好比两个人上一秒还全须全尾地穿着衣服正常说着话,下一秒就□□枪林弹雨地滚到了一起。
十分割裂。
情绪也就不再是递进的。先是羞怒,后是疑惑,再是骇然,最后沉默。
那是一幅被打乱的记忆拼图。
他在最后的沉默里平复好情绪,而后默默捡起它们,分辨它们,最终拼好它们。
把整个过程捋顺后,简时一意识到酿成大错的那个人好像是自己。踹出临门一脚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赖也没处赖去。
简时一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是疯了吗?
要人别说话不会用嘴巴说吗?亲上去算怎么个事?见过拿吃饭堵人嘴的,没见过用自己的嘴去堵的。脑子抽台风了?还是拔树又倒屋的十级台风。
恼着恼着,简时一脑子里又蹦出来另一句话,打断了他的焦躁。
时牧不亲回来,这事不就结了?
对啊。
时牧不亲回来,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不发生后面的事,哪怕第二天想起来也可以硬着头皮当作酒后失行吧。合情理吧?能理解吧?说不定再过几天,工作一忙就忘了。所以为什么要亲回来?
简时一闷闷地思忖着,心绪就像两只狂躁的手在翻箱倒柜地找答案。
本来翻到一个“时牧也酒后失行”停了一下,又猛然想起人昨晚压根就没喝酒,顿觉泄气又茫然。
在一片没路数的焦躁中,简时一的思维之手终于探进了大脑里的某个抽屉,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样他很熟悉,却一直以来被他有意无意忽视的东西。
一样他为此找补过无数次,用头脑打败直觉的东西。
简时一的心越跳越快。
那东西原本很烫,却在被摸到的那一刻瞬间转为温热,怕自己太烫了,摸到它的人会撒手。它一直待在这个杂乱的匣子里,等待着一个被人举起来细细端详的机会。
哪怕无疾而终,却也心甘情愿。
简时一心如擂鼓,手却忍不住在上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没举起来,但也没撒手。
片刻后,他在心里又问了一次那个问题。
头脑回答说。
可能。
可能他昨晚实在喝了太多酒,身上的酒气也把时牧给熏晕了?
此念一出,简时一就被逗笑一声,和心对视一眼,默默关掉了头脑的声音。
连他的心都明白不是这样。
末了,简时一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手里仍捏着时牧留的字条,视线在上浮泛,整个人渐渐平静下来。
好似划船驶进了一片阳光普照下的森林里的湖泊,暖洋洋的阳光撒在身上,一如昨晚时牧看向自己时的灼灼目光。
只要他的眼睛还能看见一天光明,就不会读不懂那双呐喊已久的眼睛。只要他的心还有一天没有停止跳动,就不可能听不到另一颗为他跳动已久的心。
简时一垂眸微敛眸光,想让自己落在纸条上的眼神再柔和一些。
从这一刻起,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再也没办法给后面发生的任何一件出格的事找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