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冰雹了。”
“啊？下冰雹？”
“那儿不是有窗户么，你自己去看。听也听到的咯。”
“坏了，我那车还停外边呢。”
声音渐行渐远，简时一重新将注意力移回手机上。
可没心思记挂什么冰雹，他现在难受得要命。不知怎的，上车后莫名其妙消失的不适感突然又杀回来了，甚至比在饰品店前避雨时还要厉害，张牙舞爪地侵袭着他。
刚才吃饭的时候实在忍受不住，跟时牧说了一声就跑到了卫生间，一直躲到现在。
真是草了。
简时一一面压制着自己身体是否有什么隐疾的念头，一面翻着网页上的回答。最终看到一个叫“皮肤饥渴症”的名词。
“皮肤饥渴症？”简时一蹙了蹙眉。
这是什么东西？
正当他点了一下蓝颜色的关联词，网页还在跳转的时候，厕所隔间的门突然被人叩响，紧跟着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喂，里面有人吗？”
简时一愣了愣，抬头，隔着门看向外面的人。
“有人。”
“啊，有人啊，不好意思啊，是这样的，我习惯上最里面的厕所，所以......”
简时一嘴角一抽，属实没碰到过这种事。
想了想，说：“对面不也有一间吗，你要不去对面？”
那人却一口回绝：“不行，我就要你这间。”
简时一沉默。真是个奇葩。
“哎呀快点了啦，我要憋不住了。”
见鬼了，他还没答应呢。本来想让也不想了，当即逆反心起，回一句：“憋不住就别憋，我这还没好呢。”
“你就让给我吧。我知道你没在上，你看你都没蹲着。”
简时一傻了，呆呆地朝门下的空隙看去，好在并没有看到一双凸出的眼球，但还是吓了一跳，忍不住骂道：“我靠，你变态啊？”
“是，我有病，我有精神病，你就让给我吧。”
简时一把手机收回兜里，震惊不已，懒得再跟他耗，喊一句：“行行行，让给你。”
旋开门栓。
没想到刚打开门，门外那人就如狼似虎地扑向他，跟只大黑耗子似的。简时一被吓得不轻，立马循着某种肌肉记忆，抬脚便踹。
厕所里顿时响起一声哀嚎。
他火速走出隔间，瞪大了眼，看着地上那人穿着女装，假发也掉了，只留下一个箍着发网的光头，捂着肚子，面目痛苦，颤抖着伸出食指指着他。
“你竟敢踹我！我要报警！让警察来抓你！”
简时一大骇，心想，我才是要报警了。眼看那人还有要爬过来的趋势，丝毫没犹豫，掉头就跑。
沿着厕所外的走廊跑了一阵，回头去确认那变态有没有跟上来。就这么一转头的功夫，跑到了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被他撞退两步，捂着胸口。简时一也吃痛一声，搓了搓头，抬眼发现是时牧。
当即便抓住时牧手腕，要带他跑，“厕所里有变态，快走快走！”
时牧一脸莫名，被他拽得小跑两步，只能跟上他的节奏。
......
“哥哥，再跑就出餐厅了。”
简时一停下来，喘着气，回头看一眼。
空荡荡的，果然没追上来。他松开时牧的手。
“我的妈，这运气可真够背的，遇上这么个奇葩，男扮女装。”
时牧也轻喘着气，问他：“男扮女装？”
“是啊，非要和我抢厕所上，还趴到厕所下边瞄我。”
“起冲突了？”时牧往他身上看，跟扫描仪似的，“没受伤吧？”
简时一摇摇头，现下轻松了，笑了一声，狂道：“你简哥的身是那么好近的？别说一个，就是再来两个也伤不到我。”
时牧轻笑一声。
他继续卖弄：“你当我读书时候那些架都白......”
话还没说完，就见时牧脸色微变，伸手握住他手腕，把他往和餐厅共属一层的美术机构里带。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就响起刚才厕所那变态的声音，又尖又厉。
“站住！给我站住！”
两人快步穿过一间又一间教室。今天碰上机构休息，每间教室都落了锁。眼看就要无路可走，简时一才猛然醒悟。
怂什么？刚被吓跑是因为那货突然偷袭，现在还跑？没天理。回去干他。
这么想着，便挣开了时牧的手。
还没等他撸袖子，时牧就带他抄进了一间十分不起眼的小杂物间。
杂物间空间狭小，光线昏暗，不知哪个粗心的走了没关门，这才容他们藏身。看着时牧关门反锁，简时一不服气道：“别啊，我打得过他，一个骚扰人的变态，你放我出去收拾他一顿。”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也带我这么跑过一次。也是为了躲人。”
简时一微微一愣，看着他。
杂物间堆满了不少三角画架，还有画板水桶等各类画具，两人能落脚的地方其实很有限。简时一抵着墙，时牧站在他对面，为了不碰倒身后摞得高高的折叠椅，只能离他更近一些。
“你跑得特别快，对巷子也很熟悉。七拐八拐的，我嘴里都跑出了血腥味，你还在跑。后来你嫌我跑得慢，还把我扛起来了。”他轻笑一声，“跟永动机似的。”
简时一像是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次了，边回想边说：“你说的是......便利店那次吧？”嗤笑一声，“真的？我这么牛？”
时牧点了下头：“你跑的路线很刁钻，那群人绝对追不上。很厉害。”
简时一弯起唇角。
就在这当儿，两人都听见外面传来高跟鞋“噔噔噔”的跺地声。简时一立刻收住呼吸，看向时牧。
那变态除了一身女装，脚上确实还踩着一双高跟鞋。
时牧瞥了眼门，俯身凑到简时一耳边，低声道：“疯子伤人难定性，哥哥犯不着跟他打。万一他有精神病，身上又带了东西，反倒得不偿失。”
声音很低，也很沉，不等他说完，简时一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极小声地回：“......也对，这年头还是尽量别招惹疯子的好。”
高跟鞋清脆的声音不断响起，时远时近。两人静静呼吸，周边的空气都因呼出的热气而发着烫。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模糊的骂声，脚步声渐渐消失了。简时一全程低头盯着鞋面，很热，手心都快要出汗。
皮肤饥渴症。
他忽然想起这五个字。
抬眼看时牧，发现他正在认真聆听门外的动静。两秒后，才伸手去开锁。那时冰雹停了，天气迅速转晴，有束微弱的光从门正对着的窗户透进来，暖暖地打在时牧的手背上。简时一心想，这里还真像学校里的器材室，光总是昏黄的。那时二楼有一间老器材室，江二人尽皆知的约会点，从不上锁，因为压根没锁。可门一旦掩着，就说明里面有事儿了。没人告状，像是这个阶段特产的桥段，心照不宣地无视着。但最后还是被老师发现了，安了锁，偶尔还有安保室的人来巡逻。他突然懂了那些男孩和女孩为什么会选这个地方。
简时一的身体再次出现厕所里没加载出来的网页上的症状，有些符合，有些更烈。他全盘承受，微微战栗。
近处，时牧衣服上的味道漫过来，是高中时候，班里爱干净的男生身上那种清洁的皂香。但摸着比皂粉要再细一些，再柔一些。每一粒都好像藏着一朵铃兰花。
逐渐地，他的心被那些花占满，淹没。
......
“咔嗒。”
时牧旋开反锁钮，握住门把，准备开门。就在这时，简时一却再也抑制不住，唰的一下，握住了时牧的手腕。
时牧微微一愣，先看手，再看他。
眼神接触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简时一震醒了，松了手。他垂了垂眼，眉毛皱起又松开，犹疑，无助，像漂在海上的一块浮木，起伏不定。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挫败地抬起头，“从你接我上车前就这样了，也许我需要去医院做个检查，总之一定是哪里出了毛病。”
时牧看着他，问：“你身体不舒服？”
简时一点了下头，又惭愧地别过头。
时牧仔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简时一偏头的时候，他轻笑一声，耐心又不知所措，“到底怎么了，你可以跟我说。”
简时一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总归是不大好。也许像个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疯子，连呼吸都无法自控。什么好印象，一定一点也不剩了。
......
那就。
豁出去好了。
简时一做了次深呼吸，抬头，看着时牧说：“......抱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