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后,太和殿像一口被倒扣的钟,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了里面。
百官散了,太监散了,连殿角的香炉都被人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殿和殿中央那一块被跪出印痕的金砖。单殷帷没有走。她站在侧殿的阴影里,从帘子的缝隙中看着那块金砖。曹钦跪过的地方,跪痕不深,但很清晰,像一把刀在木头上压出的印子,不会消失,只会等人来看。
她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慢,靴底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分毫不差。这是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才会有的脚步声——不是怕被人听到,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单殷帷认识这个脚步声。她在慈宁宫的偏殿里听这个脚步声听了五年。从她十四岁被关进去的那天起,这个脚步声就每天从门外经过,早一次,晚一次,像钟摆,像心跳,从不缺席。
刘安走进来。
他没有看到她。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块金砖上,落在曹钦跪过的那个印痕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出现在他粗犷的、敦实的、像一堵矮墙一样的脸上,显得极不协调。像一个屠夫捏起了绣花针,手还是那双杀猪的手,但动作突然变得很轻、很细、很小心。
她侧身,从阴影里走出来。“刘公公在等人?”
刘安的目光从金砖上弹起来,射向声音的来源。他的手在抬起的一瞬间按上了腰间——那个位置,是刀柄的位置。但他今天没有带刀。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像一只被收回鞘里的刀。他看着单殷帷,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到她的鞋上——不是看她漂不漂亮,是在看她有没有带兵器。
“公主殿下。”他拱手,声音粗犷,带着武将特有的沙哑。“您也没走?”
“我在等您。”
刘安的手顿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在摸刀,是手背上那根青筋跳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蛇,鼓起来,又平下去。他看着单殷帷的眼睛,目光从游移变成了聚焦——像一个人终于把弓箭对准了靶心。
“公主殿下等臣,有什么事?”
单殷帷走到殿中央,离刘安五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说话的距离,也是一个动手的距离。她在战场上学到的东西不多,但有一条她记得很清楚——永远不要站在一个武将五步之内。五步是扑杀的距离,一个武将从静止到扑到你面前,只需要一步,其余四步是留给对手反应的时间。但这里不是战场,她是公主,他是太监。他不会扑过来,但他会记住。记住她站在哪里,记住她离他有多远,记住她是一个会算距离的人。
“刘公公,您今天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边关的将士,确实苦。’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曹钦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您知道他在做什么,您一直在看着,您等了很久,今天不想再等了。”
刘安看着她。
“公主殿下的眼睛很尖。”
“我的耳朵也不差。”单殷帷说,“您说了‘查’之后,曹钦对您说‘刘公公,查的时候仔细些’。您说‘曹公公放心,臣一定仔细’。这两句话听起来是客套,实际上是宣战。他说‘仔细些’,是警告您——查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您说‘一定仔细’,是告诉他——我就是要查,你能把我怎么样?从那一刻起,你们就是敌人了。”
刘安沉默了片刻。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蟒袍的下摆微微晃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后那扇门。他在算退路。一个掌兵的太监,第一反应永远是退路。不是怕,是习惯。
“公主殿下,”他终于开口了,“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曹钦查了您两年,想找到您豢养私兵的证据。您查了他五年,想找到他克扣军粮的证据。你们谁也找不到对方的命门,因为你们都太小心了。但今天,您在明处,他在明处,您在查他,他在查您。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他倒了,您也干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