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什么?”
“换你的兵。换你的城。换你的一切。”
陈徽玉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她拿了曹钦的粮草,分了给她的兵。她的兵在青和城的城墙下吃着曹钦给的粮食,以为那是朝廷的恩赐,以为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他们不知道,每一口饭里都有毒。他们在替朝廷卖命,朝廷的人在给他们下毒。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声音沙哑。
“沈澜查到的。”顾延邢说,“她查了很久。她查曹钦的账目,查粮草的调拨记录,查经手每一批粮草的人。她发现有一批粮草被单独标记了,从入库到出库,经手的人和其他的不一样。她顺着那条线查下去,查到了曹钦府上的一个管事。那个管事在醉酒之后说漏了嘴——‘那些粮草是给边关的,加了料的’。”
陈徽玉攥紧了那个瓷瓶。
“这瓶解药,能解多少人?”
“一瓶,一个人。”顾延邢的声音低了下来,“驸马爷,这瓶解药,是给你自己的。沈澜让我转交给你的时候说了——‘先救将军,再救将士。将军死了,将士们就真的没人救了。’”
陈徽玉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白釉瓷瓶。瓶身光滑,在殿内的暗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用力攥着它,指节泛白,瓷瓶在掌心里被攥得发烫。
她把瓷瓶收进怀里,和那包信放在一起。
“顾大人,替我谢谢沈御史。告诉她——她的好意,我收了。解药我先留着。但我的兵,我不会让他们死。”
顾延邢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温暖,不是感动,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在走,不是来救他的,是和他走同一个方向的。
“驸马爷,”他说,“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的盖子用蜡封着,外面裹了一层油纸。他把竹筒递给她,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在递一件很贵重的东西。不是金银的那种贵重,是另一种贵重。
“这是什么?”
“曹钦下毒的证据。”顾延邢说,“那个管事的亲笔供状,还有他经手的每一批‘加料’粮草的记录。原件在我手里,这是抄本。沈澜说,这些东西,在你需要的时候,可以成为一把刀。一把能捅穿曹钦的刀。”
陈徽玉接过竹筒,握在手里。竹筒很轻,但她的手掌觉得它很重。
“顾大人,”她说,“你和沈御史为什么要帮我?我和你们非亲非故,你们甚至不认识我。”
顾延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陈徽玉,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那口井的水面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涟漪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不用仔细看就能看到。
“驸马爷,你听说过薛明远这个名字吗?”
陈徽玉愣了一下。薛明远。沈澜的丈夫,战死在青和城。
“他是沈澜的丈夫。”顾延邢说,语气依然平淡,但陈徽玉注意到,他说“丈夫”这两个字的时候,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又搓了一下。“他死在青和城。死在你守的那座城上。沈澜帮他收尸的时候,他的身上有一封信。信是写给沈澜的,没有寄出去。信里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
“‘青和的将军是个好人。替我告诉她,别死。’”
陈徽玉的手指猛地收紧,竹筒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沈澜收到那封信之后,就开始查你。”顾延邢说,“她查了你很久。查你的出身,查你的战功,查你在边关的每一天。她查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薛明远没有看错人。这个人值得帮。’”
殿里安静极了。连风都没有了。连树叶都不响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陈徽玉、顾延邢,和莲台上那尊已经不在的佛像曾经留下的空。
陈徽玉把竹筒收进怀里,和信和解药放在一起。三个东西,三个重量。一个是太后的罪证,一个是曹钦的毒药和解药,一个是薛明远从坟墓里递过来的话。
她把这三个东西贴在心口,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形状——硬的、凉的、硌人的。像战场上那些死了的士兵留给她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珠宝,是命。是别人托付给她的、不能辜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