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成了压垮凌砚之最后心防的，温柔的一击。

“易祉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我在。”易祉嵛立刻回应。

凌砚之顿了顿，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想和我做朋友呢？”

“我这样的人……这么古板，无趣，不会说好听的话，还老是……怼你。你身边明明有那么多开朗的、有趣的人。你为什么会……想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呢？”

他想听到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很普通，甚至很敷衍。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易祉嵛这样毫无保留地付出温暖。

他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等待对方给出一个也许他自己都无法信服的理由，然后戳破他那点关于“一辈子”的，脆弱的幻想。

电话那头，易祉嵛似乎愣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答案早已在他心中生根，此刻只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安静，从不让我感到孤单。”

孤单？

凌砚之从未将“孤单”这个词，与总是神采飞扬，被众人环绕的易祉嵛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认知里，易祉嵛的世界永远是阳光普照，喧闹而充实，怎么会有“孤单”的立足之地？

他下意识地追问：“孤单？你……会觉得孤单？”

易祉嵛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坦然的愿意分享秘密的松弛。

“之之，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没心没肺，总是这么大大咧咧，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开朗得没边儿？”

凌砚之迟疑了一下，老实回答：“……嗯。”

在他的观察里，易祉嵛确实如此。

易祉嵛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上了点无奈，还有一丝释然：“那我跟你说个秘密吧。关于我的。”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要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其实，我小的时候，是个……爱哭鬼。三年级之前，我可爱哭了，眼泪说来就来，一点小事就能哭得惊天动地。”

“你不知道吧？”易祉嵛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上小学之前，一直和我妈妈住在伦敦。在那边上幼儿园的时候……老是被那些洋人小孩儿欺负。他们笑我口音，推搡我，抢我的玩具。我那时候又小又怂，只知道哭鼻子回家找妈妈。”

“后来回国上学，我以为会好一些。结果……刚上一年级没多久，我就被校园霸凌了。”

校园霸凌。

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刺入凌砚之的耳膜。

易祉嵛……那样阳光明媚，仿佛被整个世界温柔以待的易祉嵛，居然……遭遇过校园霸凌？

“那群人……现在想想也挺可笑的，”易祉嵛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评价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觉得我家世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娇生惯养，肯定好欺负。见到我就指指点点，孤立我，给我起外号，把我堵在厕所里，抢我的零花钱和零食……跟一群长舌妇似的。我现在都想不明白，明明都是一二年级的小屁孩，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心眼子？”

他的语气越是轻描淡写，凌砚之的心就揪得越紧。

他能想象，一个刚刚回国，语言环境尚且不适应，又因为家境显眼而格格不入的小男孩，在面对那些恶意时，是怎样的无助与恐惧。

那些指指点点的背后，或许是无数个日夜的惶惶不安和孤立无援。

“之之，”易祉嵛的声音将他从想象的画面中拉回，“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这样的家世，应该一辈子都顺风顺水，一点波澜起伏都不会有？人生就像泡在蜜罐里，只有甜，没有苦？”

凌砚之确实是……或许潜意识里是这么以为的。

至少，在今晚之前。

易祉嵛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为之的想要活跃气氛的调侃：

“之之啊，人的一生是不可能没有挫折的，总会有一些起起伏伏，因为人生啊，就像心电图——”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一帆风顺就死啦！”

他本来是想说句俏皮话，想告诉他挫折是人生的常态，没什么大不了，想用幽默来冲淡刚才略显沉重的话题，也安慰电话那端情绪低落的朋友。

可他没想到，这句话非但没有让凌砚之笑起来，反而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凌砚之的心口。

凌砚之觉得心酸。

他能想象。

他能想象年幼的易祉嵛，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的幼儿园里，被排斥被欺负时的茫然与恐惧。

他能想象刚回国的易祉嵛，因为家庭背景而被孤立，被指指点点时的无助与委屈。

那些轻描淡写说出的“被欺负”、“霸凌”，背后是怎样的具体画面？

是推搡？是辱骂？是故意弄坏他的文具？还是将他排除在所有游戏之外，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

易祉嵛将那样痛苦的经历，那样黑暗的童年创伤，用如此轻飘飘的，甚至自嘲的口吻说出来，只是为了……安慰此刻脆弱的他。

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易祉嵛笑容背后的那份坚韧，那份将伤痕包裹在阳光下的，令人心疼的温柔。

“不好笑吗？”易祉嵛等了几秒，没听到预料中的反应，有些疑惑地问，“之之？你怎么都不笑一笑啊？”

“别笑了……易祉嵛。”

易祉嵛却说：“这有啥，都是些小的时候没开智的臭小孩。那些事我早就不在乎了。”

“可是这一点都不好笑！易祉嵛，你把痛苦当玩笑讲，可是我并不觉得好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你现在笑得越轻松，我就越能听见……那时候的你，有多疼。”

他停顿了一下，让夜风带走话语间浓重的情绪。

“你那个时候还那么还小啊，没有人帮你，你该多么的无助？你该多害怕？你肯定也希望有个人能来拉你一把。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但……谢谢你告诉我。真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挚的感激与心疼：“谢谢你……熬过那些，然后像现在这样，在我需要的时候，准时把月光递给我。”

易祉嵛握着手机，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凌砚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温柔。

“所以……以后别把伤口当笑话讲给我听，好么？”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我们可以一起骂那些过去的事，也可以安静地记得……但别假装它不疼。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也这么开朗的。”

易祉嵛清楚的看到了内心某个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角落。

他习惯了用笑容面对世界，用开朗掩饰伤痕，用插科打诨化解一切沉重。

他以为这是坚强，是保护色。

却从未想过，有人会告诉他：你不必如此。

易祉嵛笑着回应：“好啦，之之，都是我乱编的，你不会真信了吧？”

凌砚之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暖流与珍视。

“我不信。易祉嵛，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好。”他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你人真好……”

“听我说……你保护世界的笑容时，这个世界，也应该好好保护你。”

易祉嵛笑了。

他知道，自己选择朋友的目光，从未出错。

月光找到了它愿意停留的江面，而江流，也坦然接纳了这份毫无保留的辉光。

“之之，你问我为什么选择你做朋友？我现在告诉你。”

“因为我需要一面镜子。一面不会因为我的家世、我的笑容、或者任何外在的东西而扭曲影像的镜子。而你，恰好诚实得……从不对我撒谎。”

他望着窗外京市沉沉的夜空，那里或许并没有月亮，但他仿佛能看见津南江面上那抹清辉。

“还有就是……”

“月光照在江上时，也从不会问流水……为何接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