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五要放国庆了。
对于被课业,测试和青春荷尔蒙共同挤压着的高中生而言,这七天长假无疑是命运之神慷慨掷下的一枚金苹果,散发着诱人喘息与短暂自由的芬芳。
连走廊里奔走的脚步声,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易祉嵛和凌砚之的关系,也在这几天里,悄然发生着某种化学变化。
像是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时光的流水反复冲刷,那些最初扎人的尖锐处,渐渐被磨得圆润。
相处起来,不再有最初那种刻意疏离或小心翼翼的试探。
当然,凌砚之那仿佛与生俱来的,精准打击式的毒舌功力,并未因此减退分毫,时常三言两语就能把易祉嵛噎得直翻白眼,半天回不过神来。
易祉嵛私下里跟贺在扬抱怨:“跟状元做朋友,感觉自己每天都在接受语言艺术的降维打击,他一句话的杀伤力,顶我写十篇检讨书。”
贺在扬幸灾乐祸:“知足吧你,这说明人家没把你当外人。真正的友谊,就是从互相伤害开始的。”
星期五的清晨,连阳光都显得格外慷慨,仿佛知道这是长假前最后一场盛大的谢幕。
课间操时间被临时征用,全校师生黑压压地汇聚在操场上,聆听一场名为“国庆假期安全教育”的仪式性讲座。
校长和政教主任轮流上台,内容无非是老生常谈——疫情防控弦要紧绷,非必要不离市,离市必报备;交通安全记心间,防火防盗防溺水;劳逸结合,莫忘学业……
那些叮嘱,从左耳进,多半从右耳就飘散了。
讲座终于结束,人群如退潮般涌回各自的教学楼。
真正的战役,在教室里打响。
各科科代表已经提前将密密麻麻的假期作业清单贴在了黑板旁。
纸张堆积起来,几乎能淹没课桌的一角。
抱怨声、哀嚎声、计算七天如何“合理”分配这些作业的窃窃私语声,交织成假期前最后的交响乐。
喧闹中,秦秋云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秦老师的班会时间,无人敢造次。
“同学们,这是你们进入高中后的第一个长假。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知道,很多同学已经计划好了出游,探亲,或者各种娱乐活动。年轻人,爱玩是天性,我不反对。”
她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请你们所有人都记住,我们目前仍处在疫情防控的关键时期。病毒不会因为放假而休假。‘非必要不离市’不是一句空话。请大家务必谨慎评估出行风险,做好个人防护。我希望收假的时候,看到的是你们健康活泼的样子,而不是谁的健康码变了颜色,或者被隔离在家无法返校的通知。”
秦秋云翻开文件夹,继续道:“另外,根据学校教学安排,国庆收假回来,我们将进行本学期的第一次正式月考。”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长假和考试,果然是学生时代永恒的一对矛盾共同体。
“这次月考,旨在检测大家开学这一个多月来的学习成果,查漏补缺。成绩出来之后,我们会依据排名,重新选举班干部和各科科代表。同时,按照排名顺序,自主选择座位。”
自主选择座位!
这消息比考试本身更让一部分人蠢蠢欲动。和谁坐一起,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未来一段时间的“生存环境”。
然而,秦秋云的下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不少人心头刚刚燃起的小火苗。
“还有一点,需要大家明确。学校有规定,每次大型考试之后,重点班实行末尾淘汰制。也就是说,我们班综合排名最后的一位同学,将会调整到平行班学习。相应的,平行班排名第一的同学,会补充进入我们重点班。”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重磅消息在每个人心里充分发酵。
竞争的压力,第一次以如此赤裸和残酷的方式,具象化为一个可能滚动的座位。
“所以,”秦秋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几个成绩徘徊在危险边缘的学生脸上,“这个国庆假期,对有些人来说,是放松娱乐的黄金周;对另一些人而言,则是查漏补缺,实现弯道超车,甚至是决定去留的关键时期。想要拥有优先选择座位的权利,想要留在这个集体,假期,就是你们不容错过的战场。”
话音落下,短暂的死寂后,教室里“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易祉嵛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垮下了肩膀,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哀叹:“啊——!完了完了!这不明摆着是给我量身定做的欢送仪式吗?直接告诉我‘易祉嵛同学,请你收拾书包去隔壁’得了!”
凌砚之正在整理刚发下来的物理卷子,侧过头,看着易祉嵛那颗写满沮丧的脑袋,没什么情绪地接了一句:“也不一定。不是还有贺在扬给你垫底吗?”
话一出口,凌砚之自己就怔住了。
他本意或许是想用另一种方式“安慰”——你看,你不是最差的,还有更低的标准在那里。
但这种说法,无形中将贺在扬放在了比较和贬低的位置上。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处事原则,也绝非他的本意。
易祉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苦:“就算这次有他垫底,侥幸逃过一劫,那下一次月考呢?下下次呢?”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趴回桌上,侧过脸:“唉——!之之啊,看来咱们这短暂而脆弱的同桌情谊,就要在月考的腥风血雨中,悲壮地画上句号了。从此你在这重点班的象牙塔里继续乘风破浪,我就要去平行班的江湖里摸鱼划水了。想想就令人扼腕叹息,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