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甩甩头,合上了日记本。那些更深的,朦胧的联想,暂且按下不表。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凌砚之背后。
凌砚之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凝眉,笔尖悬着,久久未落,显然心神不属。
易祉嵛忍着笑,把日记本放回原处,弄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凌砚之像是被惊动,倏地转头,眼神里还有未褪尽的思绪飘忽的痕迹。“你记完了?”
“嗯哼。”易祉嵛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自己那份干净得可疑的物理作业,笑眯眯地凑过去,“你现在……有空吗,之之?”
这个称呼,无论听几次,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他心头泛起异样的酥麻。
他不太习惯,却又奇异地不讨厌。
他没有反驳,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许,目光落在了易祉嵛摊开的作业上。
“太好了!”易祉嵛搞怪地做了个揖,然后指着题目中那狰狞的受力分析图,“就这道,它看我像看傻子,我看它像天书。全靠你了,之之老师!”
凌砚之拿起笔,收敛心神,开始讲解。
然而,今天走神的,却换成了凌砚之。
他的目光落在易祉嵛手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被合上的笔记本。
那里面,关于昨天,关于“之之”,关于“朋友”,易祉嵛到底写了什么?
是像之前那样生动跳跃的吐槽,还是……别的?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今早的偷窥,会不会觉得被冒犯,然后收回?
“所以,这个摩擦力方向,应该……”凌砚之的讲解慢了下来,眼神有些失焦。
一只手掌突然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易祉嵛凑近,“怎么这次轮到我们定力惊人的状元大人走神了?我这题目的魅力,终于赶上微积分了?”
凌砚之猛地回神,有些狼狈地往后靠了靠,稳住声线:“做你的题吧。”
“噗——”易祉嵛笑出声,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一点,“不是吧之之?你也有今天?被我抓到不专心哦!原来学霸也有走神的时候,是在想晚上吃什么,还是……在想别的什么人?”
凌砚之被他这明目张胆的“调戏”弄得面颊发热,终于绷不住,瞪了他一眼。
易祉嵛见好就收,笑嘻嘻地坐正:“好好好,我错了,之之老师请继续,学生保证洗耳恭听,目不斜视!”
说罢,还真摆出一副专注听讲的样子,只是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凌砚之看着他这副无赖样,心里那点窘迫和失落,奇异地被冲淡了些。
他重新握紧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题目上,只是讲解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几分。
……
下午,日头西斜,两人一同返校。
刚到教室放下书包,凌砚之就被走进教室的秦秋云一个眼神请去了办公室。
易祉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刚坐下,贺在扬就像闻到八卦气息的蜜蜂,“嗖”地一下从后面弹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凌砚之的空位上。
“诶诶诶!快,从实招来!跟咱们的状元同居一夜,感觉如何?革命友谊是不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易祉嵛靠在椅背上,手臂枕着后脑勺,翘起二郎腿,脸上露出得意与满足的笑容。
“那是相当顺利,经过本少爷不懈的努力和人格魅力的感化,我们,已经成为正式朋友了。”
“可以啊兄弟!”贺在扬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剧情发展下去,你们绝对能成为形影不离,焦不离孟的好搭档!”
“不过,”他话锋一转,凑得更近,贱兮兮地警告,“可不能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啊!死都不能忘了我这个陪你穿开裆裤长大的革命战友!”
“放心,”易祉嵛翻了个白眼,语气却是带笑的,“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这个八卦中转站。你是我人生剧本里不可或缺的……喜剧配角。”
“去你的!”贺在扬笑着捶了他一拳。
易祉嵛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这么执着于让我俩成为朋友啊?”
“嗯……我说不上来具体为什么,”贺在扬皱起眉,努力组织语言,“就是一种……感觉。第一次见凌砚之,听你讲你俩那厕所奇缘,我就觉得,这人……很特别。不是状元那个头衔的特别,是……气质?或者说,他让我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说过类似的人。但又想不起来,抓不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而且,我的潜意识,还有第一感觉,都非常非常强烈地告诉我——你和他,一定会成为朋友。不止是朋友,你俩之间的交集,会很深,像两条注定要交汇的河流,源头发源可能不同,但最终会流经同一片山谷。那种感觉……很奇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贺在扬转过头,直视着易祉嵛的眼睛:“反正给我的感觉就是,你俩好像……就应该从小认识,一起长大,就像咱俩这样。虽然这想法听起来挺玄乎的。”
易祉嵛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
他静静地听着贺在扬的话,没有立刻反驳或玩笑。
因为,那种感觉,他也有。
从第一次在厕所近距离看到凌砚之那双清冷又漂亮的眼睛,从看到他那手好字,甚至从他偶尔流露出的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寂里……易祉嵛心里也时常会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
仿佛在记忆的深海某处,有过一个类似的,安静的倒影。
但当他试图去打捞,却又只剩下粼粼波光,什么也抓不住。
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幅旧画,轮廓依稀,细节全无。
像童年某个午后,收音机里断续飘过的,忘了歌词的旋律。
说不清,道不明,却隐隐存在,如同早春泥土下,种子未破土前那一声无人听闻的,充满力量的闷响。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凌砚之离开的方向,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预感,无需言说,只需等待时光将其显影。
有些缘分,或许早已在命运的交响乐章中,写好了彼此呼应的音符,只等合适的时刻,奏响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