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之不愿意说,他自然不会不识趣地追问到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和不想触及的角落,即使是朋友,也需要尊重这份界限。
他善解人意地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走到床边坐下,拿起自己的手机,想着找点别的话题转移一下注意力。
就在这时,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而且是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仙女妈妈”。
易祉嵛立刻接了起来,脸上瞬间换上灿烂的笑容:“喂,我亲爱的温女士,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熬夜可是美貌的头号杀手,您不怕明天醒来发现自己眼角多了两条细纹吗?”
视频那头立刻传来温以晴清亮悦耳,带着笑意的声音:“去你的,小兔崽子!就知道咒你妈!”
她凑近镜头,那张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和好奇,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我这不是今天晚上没课,刚跟你爸通过电话,又看到你兰姨给我发的消息嘛……听说,我们家小嵛出息了,把状元都带回家啦?”
易祉嵛一听,顿时乐了。
他拿着手机,从床边站起来,几步走到书桌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书桌空着的边缘,然后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过旁边还在“认真看书”的凌砚之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凌砚之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易祉嵛已经把自己的脸凑了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出现在了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画面里。
“咯!”易祉嵛对着屏幕扬了扬下巴,笑容得意,“看清楚没?如假包换的状元本尊,就在这儿呢!怎么样,您儿子厉害吧?”
屏幕里,温以晴看着突然挤进画面的两张年轻脸庞,眼睛瞬间亮了。
她自动忽略了自家儿子那张嘚瑟的脸,目光全被旁边那个清俊秀气的少年吸引了过去。
她笑容满面地打招呼:“你好呀!小朋友!” 她顿了一下,一时没想到该怎么称呼对方,毕竟第一次“见面”。
易祉嵛立刻接话,替凌砚之介绍:“妈,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吧?你怎么忘了?他叫凌砚之。”
温以晴心领神会,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哦~砚之!名字真好听!那阿姨叫你‘之之’,可以吗?会不会太冒昧了?”
凌砚之今天接连受到了好几轮“热情冲击”。
这和他从小到大所经历的,来自母亲的冷淡与疏离,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而且,当温以晴用那样温柔悦耳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叫他“之之”时,那语调里蕴含的,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接纳,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淌过他刚刚还因母亲的冷漠而冰凉的心田。
这和他妈妈叫他名字时,那平淡的,甚至带着冷意的语调,截然不同……
这和他妈妈看他时,那复杂难辨,少有温情的眼神,截然不同……
凌砚之看着屏幕上温以晴那张美丽生动,笑容真切的脸庞,心里某个角落酸涩地塌陷了一小块,但随即又被一种陌生的、温暖的触动填满。
他有些不习惯,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努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真诚的、腼腆的微笑回答道:“当然可以了,阿姨。”
他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易祉嵛平时那些哄长辈开心的甜言蜜语,不知怎么的,也学了一句,声音清亮地补充道:“阿姨您真好看,您看着好年轻,我还以为是易祉嵛的姐姐呢。”
“哈哈哈哈哈!” 视频那头的温以晴瞬间被逗得开怀大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甜啊!比我们家那只皮猴子会说话多了!”
易祉嵛在旁边挑了挑眉,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凌砚之,调侃道:“哟呵?没看出来啊凌砚之同学,深藏不露嘛!这恭维话术,跟谁学的?这么快就出师了?”
凌砚之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他没接易祉嵛的话,只是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温以晴笑够了,又继续对着凌砚之说:“之之啊,我们家小嵛是不是平时总给你添麻烦?他那理科成绩,我这个当妈的心里有数,简直是一塌糊涂!他肯定没少缠着你问问题吧?阿姨人在国外,工作也忙,很少能顾得上他的学习。他之前跟我提过你,阿姨得好好谢谢你,肯这么耐心辅导他。”
凌砚之连忙摇头,语气诚恳:“阿姨您太客气了。这真的没什么。我们……”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易祉嵛,想起刚才确认的朋友关系,心里一暖,声音也坚定了几分,“我们都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温以晴看着两个少年之间自然流露的互动,眼中笑意更深,连连点头:“好,好!朋友好!互帮互助特别好!”
她又仔细看了看屏幕里的凌砚之,忍不住赞叹道:“哎呀,之之,你这孩子长得可真俊!眉眼干净,一看就是个乖孩子。”
易祉嵛一看自家老妈这“颜控”属性又要发作,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诶诶诶!行了啊温女士!打住打住!再夸下去,某人真的要飘出大气层了!您这视频到底是打给我看的,还是专门来看别人家孩子的?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关心您亲儿子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温以晴被他逗笑了,摆摆手:“好啦好啦,妈妈不逗你们了。之之第一次来家里,小嵛你可得好好招待,别怠慢了人家。你们俩好好玩,但也别玩太晚,早点休息,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易祉嵛嘴上嫌弃,脸上却带着笑,“您也早点睡,美容觉要紧!挂了挂了,晚安仙女!”
“晚安宝贝!晚安之之!”
视频通话结束。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刚才轻松明快了许多。
易祉嵛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头看向书桌前的凌砚之。
易祉嵛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
他笑嘻嘻地重新凑过去,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书桌上,下巴几乎要搁到凌砚之摊开的书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然后,他拖长了音调,叫了一声:
“之之——?”
凌砚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和贴近吓了一跳:“嗯?”
易祉嵛看着他这反应,觉得有趣极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我觉得温女士这个称呼挺好的,特别亲切!不如……我以后也叫你之之吧?怎么样?”
凌砚之愣住了。
这个称呼……从小到大,只有爸爸和极少数非常亲近的长辈才会这么叫他。
同学们通常都是连名带姓,客气地叫“凌砚之”。
易祉嵛突然这么叫,让他觉得有点太过亲昵,不太习惯。
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随……随便你。”
易祉嵛得到了许可,立刻得寸进尺地笑出了声,心满意足地从书桌上爬起来,拍了拍手:“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私下里,我就叫你之之!公共场合嘛……还是给你留点状元的面子,叫凌砚之!”
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凌砚之手里那本半天没翻页的书,伸手过去,轻轻把那本书合上。
“行了,之之同学,别用功了。书明天再看,现在,我们该睡了。”
他起身,走到床边,率先躺了下去,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然后侧过身,面对着凌砚之的方向,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凌砚之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被合上的书,最终也无奈地轻轻笑了笑。
他合上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适合安眠的昏暗。
走到床边,他掀开被子,在易祉嵛留给他的那半边床上躺下。
身旁传来易祉嵛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凌砚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口的闷痛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抚平了一些。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这个夜晚,并没有开始想象的那么难熬。
也许,拥有一个朋友的感觉,比预想的……还要好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