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松弛下来。
易祉嵛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不一会找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凌砚之:“这个给你,是我妈妈上次回国给我带回来的,还没还没穿过。”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凌砚之清瘦的身形,对方看起来比自己矮上几厘米,骨架也更纤细些:“可能对你来说有点大,不过睡衣嘛,宽松点舒服。你将就一下。”
他指了指房间内另一侧一扇磨砂玻璃门:“浴室在那边,东西都是全的,热水很快。你自己来,别客气。我先去隔壁的浴室洗漱,一会儿就回来。”
凌砚之接过柔软的睡衣,道了谢,两人各自拿了洗漱用品,分头行动。
凌砚之进了浴室,里面宽敞整洁,干湿分离,设施齐全。
他快速冲了个澡,动作利落。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出浴室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爸爸”。
他立刻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下意识地放轻:“爸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凌建安温和但略带疲惫的声音:“哎,之之,睡了吗?”
“还没呢,刚洗漱完。”凌砚之顿了顿,他想起应该报备一下行踪,便补充道,“爸爸,我今晚……在我朋友家里过夜。”
“我知道,”凌建安的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你妈妈刚刚和我提了一句。”
凌砚之愣了一下,他之前在来易祉嵛家的路上,确实给母亲陈姝窈发了条短信简单说明情况,但母亲并没有回复他。
他以为她没看到,或者……不想回,没想到她竟然和父亲说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两秒,才低声开口:“妈妈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老样子。”凌建安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就是看你今天放假了,想着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在京市还习惯吗?新学校,新同学都还好吧?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听着父亲关切的询问,凌砚之心里微微一暖:“我很好,爸爸您放心。新学校很好,同学也很好。您和妈妈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叮嘱:“您别老是熬夜画设计图,对身体不好。妈妈也是,让她别总熬夜刺绣,眼睛会吃不消的,让她多休息……”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模糊但尖锐的杂音,紧接着,一个冷硬的女声穿透听筒,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抗拒,直接打断了他:
“用不着你操心我!”
是母亲陈姝窈的声音。
凌砚之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
电话那头传来凌建安有些慌乱的声音,似乎捂住了话筒,低声急促地劝说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几秒钟后,父亲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和试图圆场的急切。
“之之啊,你妈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的意思是让你在外头把自己照顾好,别总惦记家里。一个人在外地上学,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不在身边,你要多当心。”
凌建安的语气努力恢复温和:“你刚才说在朋友家过夜,爸爸听了挺高兴的。你从小到大就把自己埋在书堆题海里,社交圈子太窄了,现在能交到新朋友,是好事!想必你朋友也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相处,互相照应。”
凌砚之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骤然泛红的眼眶。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得发疼。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瞬间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哽咽:“嗯。”
“那你早点休息吧,爸爸不打扰你了。”凌建安似乎也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声音里带着歉意和无奈。
“好的,爸爸。您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
凌砚之却依旧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刚才电话里母亲那句冰冷的话语,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用不着你操心我!
用不着你操心我!
用不着……
眼眶热了起来,他仰起头,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那股酸涩压下去。
一直都是这样。
母亲对他永远都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她不会像别人的妈妈那样亲昵地拥抱他,不会温柔地问他学校的事,不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
她总是在刺绣,或者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
对他,客气而疏离,偶尔的交流也带着难以言喻的冷淡和……怨怼?
是的,怨怼,母亲对他还是有怨气的。
即使凌砚之不愿承认,但他能感觉到。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好儿子,努力学习,保持优秀,不惹麻烦,试图用这种方式,去融化那层冰,或者至少,不要让它变得更厚。
但似乎,收效甚微。
凌砚之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慢慢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放在那里的吹风机,插上电源。
嗡嗡的声响在房间里响起,热风拂过他湿漉漉的黑发。
他低着头,机械地吹着,视线却一片模糊。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他撑在桌面的手背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又是一滴。
他赶紧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关掉了吹风机。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他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
等易祉嵛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穿着宽松的T恤短裤回到房间时,凌砚之正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的光,安静地看着一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书。
他已经换上了易祉嵛给的睡衣,深蓝色的棉质布料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略大的尺寸让他清瘦的身形显得有点空荡,反而平添了几分少年人难得的柔和与……易祉嵛脑子里冒出个词——居家感。
听见动静,凌砚之抬起头。洗完澡后,他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少了白天的规整,整个人看起来更放松,也更真实。
“洗完了?”易祉嵛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走过去,“你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凌砚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哦,没什么。随便看看。”
易祉嵛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不是贺在扬那种粗线条,相反,他对人的情绪有种天生的敏感。
凌砚之这副样子,明显不对劲。
“你怎么了?”易祉嵛直接问道,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关切,“眼睛怎么有点红?你……哭了?”
凌砚之立刻摇头,否认得很快,但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我没有哭。”
易祉嵛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睫,心里明白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