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原木色书桌，桌上东西不少，但并非杂乱无章——几本摊开的教辅书和试卷，一个造型简洁的台灯，一个摆着几张合照的相框，里面是易祉嵛和父母，以及和贺在扬的搞怪照片，还有几支随意放着的笔和笔记本。

是一种“干净中带着点生活气息的，不刺眼的凌乱”。

书桌旁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嵌入式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

凌砚之粗略扫了一眼，发现种类很杂，有名著小说，有历史地理图册，有漫画，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摄影和旅行的书籍。

文科类的书明显多于理科，数学物理的课本被挤在角落里，看起来翻动得不多。

整个房间的设计明显是经过精心规划的，功能区划分清晰，储物空间充足。

说它朴素，它细节处不乏精巧和心思；说它繁复，它整体上又给人一种豁达开阔的感觉。

这不像是一个典型“富家子弟”骄奢的房间，更像是一个被充分尊重了喜好和隐私，在优渥环境中成长起来的阳光少年，认真经营着自己小天地的地方。

凌砚之静静地看着，心里对易祉嵛的印象，似乎又清晰和复杂了一分。

易祉嵛看着他打量房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开口打破了沉默：“那啥……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跟我一起睡……我，我去隔壁客房睡也行。这是我的床，但你是客人，总不能让你不舒服。”

他顿了顿，看凌砚之还是没说话，心里更没底了，又补充道：“或者……我打个地铺？反正地毯挺厚的，也不凉……”

话没说完，凌砚之却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是你的房间，你的床。我怎么能反客为主，把你赶下床，或者让你睡地上？”

他走进房间，将书包轻轻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转过身，看着易祉嵛：“今天，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不嫌麻烦，带我去杨姨家，让我有机会听到那么精彩的讲解。也谢谢你……愿意让我留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你放心。之前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以后你的数学，还有理科方面的问题，只要我会的，一定尽力帮你。”

易祉嵛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纠结和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喜悦。

他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凌砚之的肩膀：“哎呀！说这些就见外了！你是我同桌，是我好兄弟……呃，好朋友！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嘛！”

他拍完才觉得这个动作可能又有点越界，讪讪地收回手：“再说了，带你去杨姨家，我也没吃亏啊！杨姨一高兴，以后对我和贺在扬说不定都能少念叨两句呢！这叫互利共赢！”

凌砚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朋友？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遥远，也有些模糊。

在他的认知里，同学就是同学，一起学习，偶尔交流题目。

像易祉嵛和贺在扬那样勾肩搭背，无话不谈，互相打闹的，才叫朋友。

而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关系。

易祉嵛笑着靠近他：“怎么？虽然我们认识没多久，但是我早就把你当朋友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故作的委屈：“原来，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个会抄你答案的肤浅家伙啊？唉，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状元压根就没把我当朋友看，只是把我当个……聒噪的同桌？”

“我……”凌砚之开了口，“我只是觉得，你和贺在扬……关系那么好。你性格开朗，朋友应该很多。我平时……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会和人相处。和你做同桌这些天，除了讲题，好像也没说过太多别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我以为……你大概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嗯，比较有用的同学。需要的时候问问题，就像参考答案一样。我没想到……”

他没想到，易祉嵛会真的把他纳入朋友的范畴。

易祉嵛听他说完，眨了眨眼。

他没想到凌砚之会想这么多，这么……小心翼翼。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冷冷清清，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学霸同桌，内心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坚硬和疏离。

他也会因为别人的态度而揣测，也会因为不确定的关系而感到不安。

这个发现，让易祉嵛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他往凌砚之那边挪了挪，距离缩短了一些，声音放得更轻：“你想多了，凌砚之。”

“我交朋友，看的是感觉，是合不合得来，不是看对方有没有用，是不是状元。”易祉嵛认真地说，“我觉得你人不错啊！虽然刚开始是有点误会，你也……嗯，有点气人。”

他笑着补充：“但你这人实在，说话算话，讲题也耐心，虽然有时候会被我气到，而且……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感觉，让我挺想靠近，多了解了解的。”

易祉嵛顿了顿，带着点促狭地问：“所以，状元，你现在……把我当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孩子气，却又如此郑重。

凌砚之想起易祉嵛这些天来的种种——这个人的世界，是如此鲜明，如此热闹，如此……鲜活。

和他自己的，截然不同。

但好像，也并不排斥。

沉默蔓延了几秒，却并不让人窒息。

终于，凌砚之轻轻地点了点头，清晰地“嗯”了一声。

易祉嵛脸上的笑容扩大，在房间里无声地绽放。

他不再追问，只是心满意足地躺平：“这就对了嘛！以后，咱们就是好朋友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呃，有题同做！”

凌砚之听着他这不着调的誓言，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从小到大，生活的主旋律就是学习和保持健康（因为身体原因）。

社交是空白项，情感表达更是贫乏。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定义“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经营一段友谊。

易祉嵛的出现，像是一道强光，突然照进他秩序井然却有些单调的世界里，带来温暖，也带来前所未有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