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在扬深谙此道——对付杨女士这种高智商生物，理性沟通往往是下策，撒娇卖萌才是破解防火墙的最佳密钥。

“貌美如花，聪明伶俐的杨女士～”贺在扬继续发动攻势，整个人几乎挂在母亲胳膊上，“你儿子今天开学你都不打算送送我吗～”

杨静如抽出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好意思让我送，我都不好意思去！”

她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双手抱胸，开始了那篇贺在扬几乎能背下来的“开学训诫”：

“一中，那是什么地方？全市最好的高中，全国百强中学排名前十，去年的清北录取率是百分之十八点七，国际奥赛金牌拿到手软。”

“里面的孩子，要么是靠实打实的分数考进去的学霸——我听说今年隔壁省的中考状元就在你们年级，总分只扣了九分；要么就是家里有背景的，父母非富即贵，捐栋楼建个实验室跟买菜似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贺在扬：“你倒好，别人靠实力，靠势力，你靠视力！”

贺在扬憋着笑，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妈，这是个谐音梗，不好笑。”

“我没在说笑话！让你填志愿，我是不是把招生手册放在你面前，让你好好研究？”杨静如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虚点，“你倒好，扫了一眼，就说‘选第一个学校’。贺在扬，你看清楚了吗你就选？那是北辰一中！不是北辰职中！”

贺在扬小声嘟囔：“那俩学校名字确实像嘛……”他耸了耸肩，“这说明我和一中有缘分，缘分，妈你懂吗？命运的安排。”

“命运安排？”杨静如的音量提高了一个八度，“你爸也是，以为你真要去，还滥用职权——我都不好意思说——动用了多少关系，才把你的学籍稳稳当当送进重点班！结果呢？是你填错了志愿！”

贺在扬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

拖鞋上是漫威的钢铁侠图案，此刻钢铁侠的面罩似乎也流露出一种“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贺在扬的父亲是市政府市长，平时工作繁忙，经常出差。这次为了让儿子能“顺利”进入北辰一中，确实动用了一些关系——虽然贺在扬的中考成绩确实够得上普通班的分数线，但距离重点班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你说说你那个成绩，”杨静如抚着额头，像是真的头痛，“语文一百零二，数学九十九，英语一百一，物理六十七，化学七十三……总分在全年级排多少？六百多名！在一中的录取线上是踩着钢丝过去的，风大点都能给你吹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妈我好歹也是个大学教授，北大数学系的正高，带过三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你姐姐，华中师大的公费师范生，高考全省排名前五百。咱们家不说书香门第，至少也是知识分子家庭吧？怎么到了你这儿，基因就突变了呢？”

贺在扬的姐姐贺静雅比他大五岁，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性格文静，从不让父母操心。贺在扬和她完全是两个极端。

贺在扬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妈，说不定我是负负得正呢？您和爸智商都太高了，到我这儿得回调一下，不然咱家智商曲线就太陡峭了，不符合统计学规律。”

杨静如被他气笑了，伸手拧他的耳朵：“你还跟我扯统计学？你连正态分布都算不清楚！”

“妈！今天开学！大喜的日子！”贺在扬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的姿势，“咱们能不能说点开心的？比如……比如你儿子终于要开始高中生涯了，这是人生的新篇章，是通往光明未来的第一步——”

“你的光明未来现在看起来还是一片漆黑。”杨静如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真不知道你在一中要怎么活下去。那里的竞争有多激烈你知道吗？那里老师的要求有多严格你知道吗？你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不出一个月就会被现实打回原形。”

说着，杨静如手上的动作又加重一点。

“哎哟哎哟，妈，轻点轻点！”贺在扬龇牙咧嘴，却不敢躲，“我那分数在一中的普通班也算中等偏上好吧？您不能拿火箭班的标准要求我啊，那我压力多大，万一秃了怎么办？您想抱孙子的时候，人家姑娘一看，哟，这小伙年纪轻轻就地中海，不行不行……”

“闭嘴！”杨静如松开手，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张嘴，真是……”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清脆的叮咚声，像救命的福音。

贺在扬如蒙大赦，几乎是弹射起步冲向门口：“来了来了！”

打开门，易祉嵛站在晨光里。

“一只鱼！你可算来了！”

易祉嵛走进来，他先看向杨静如，微微颔首：“杨姨好。”然后目光在杨静如身上停留片刻，嘴角的笑意加深，“杨姨真是越来越年轻了，我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是雅雅姐在家呢。”

杨静如脸上的怒容瞬间冰雪消融，换上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贫嘴。”

贺在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说：“马屁精。”

易祉嵛假装没看见，继续道：“杨姨，我们一会一起去学校，您放心，我会看着他的，保证不让他惹祸。”

“放心？”杨静如挑眉，“你们两个凑在一起，我不担心你们惹祸，我担心祸惹你们。”

她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快去吧，第一天别迟到。”

贺在扬如获大赦，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就要往外冲。

“等等。”杨静如叫住他。

贺在扬僵在门口，机械地转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妈，还有何吩咐？”

杨静如走到玄关处，从自己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

贺在扬眼睛一亮，以为母亲终于良心发现，要给他零花钱了。

他伸出手，手指都在兴奋地微微颤抖：“谢谢妈！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卡，杨静如就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想什么呢！”杨静如瞪他，“你又不住校，拿这么多钱干嘛？一会你快到学校的时候，去附近银行取几千块钱，给你哥哥送去。”

贺在扬的脸瞬间垮下来，嘴角下撇的弧度能挂油瓶：“啊？我还以为是给我的呢……”

“给你？”杨静如把卡塞进他手里，“你哥上高三，开学都快一个月了，交了手机，也没时间和家里联系。你爸在市委天天开会，我也要准备新学期的课，都没时间关心他。一会你办完入学手续，趁着下课时间，去高三教学楼看看你哥，把钱给他。”

贺在扬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卡片，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捂住胸口：“妈，哥好得很呢！他学习成绩那么好，长得又那么帅，在一中是风云人物，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您有空关心他，还不如多关心关心我这种需要呵护的幼苗～”

杨静如被他夸张的表演逗得想笑，又强忍住，板着脸道：“你少给我吊儿郎当。你看看小嵛——”她转向易祉嵛，想找个正面榜样来对比，却一时语塞。

这两货从小相识，性格大差不差，平心而论，易祉嵛的成绩也没好到哪里去。

文科是出彩，特别是语文，历史和政治，几乎能甩开同龄人一条街。

但理科也是惨不忍睹，数理化常年不及格。

这次能进重点班，多半是靠了文科的拉分，再加上他父亲——易氏集团的掌门人——给学校捐了个图书馆。

但易祉嵛聪明就聪明在，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贺在扬，”易祉嵛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你看看你，把杨姨这样的知识分子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能把北大教授怼到词穷，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咱们要体谅杨姨，她不仅要操心北大的学生，还要操心咱们这两个不省心的，多不容易啊。”

贺在扬瞪大眼睛：“一只鱼，你……我特么……”

“好啦好啦，”他转向杨静如，表情诚恳：“杨姨，您放心，钱我们一定送到，思怀哥那边，我们也会去看看他缺不缺什么。您忙您的，别为我们操心。”

“还是小嵛懂事。”她瞪了贺在扬一眼，“多跟人家学学！”

贺在扬做了个鬼脸，拽着易祉嵛就往外走：“知道了知道了，走了妈，再见！”

两人逃也似的出了门，身后传来杨静如最后一句叮嘱：“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啦——”贺在扬拉长声音回应，然后砰地关上门。

世界瞬间安静了。

两人站在别墅前的庭院里，对视一眼，突然同时笑出声。

“我的妈呀，”贺在扬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汗，“每次开学都要来这么一出，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易祉嵛笑着摇头：“谁让你填志愿的时候不长眼？北辰一中，你也真敢选。”

“我那不是想着，要选就选最好的嘛。”贺在扬挠挠头，“谁知道‘最好’和‘最难’通常是同义词呢？”

他们并肩往外走。

李叔的车已经等在门口，黑色的奔驰，洗得锃亮。见他们出来，李叔下车，接过易祉嵛的书包：“小嵛，贺少爷。”

“李叔好。”贺在扬笑嘻嘻地打招呼，“今天麻烦您啦。”

“应该的。”

李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在易家开了二十几年车，看着这两个孩子从小学一路到高中。

两人钻进车里。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隔绝了外面的燥热。

车缓缓驶出别墅区。透过车窗，易祉嵛看见杨静如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那个总是雷厉风行的女教授，此刻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送孩子上学的母亲。

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开学日的交通果然拥堵，长长的车龙像一条疲惫的巨蟒，缓慢地向前蠕动。

车窗外的景色一帧帧掠过——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的上班族，在早餐摊前排队的学生，遛狗的老人，打扫街道的环卫工人。

整座城市刚刚苏醒，还未完全进入高速运转的节奏，像一台预热中的精密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