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1日

天气：晴

晨光如金箔般从窗帘缝隙渗入时，易祉嵛正沉在一个关于海洋的梦里。

“小嵛？小嵛？你起来了吗？”

是兰姨的声音。易祉嵛家里那位已经工作了二十年的保姆，也是除了父母外最了解他生活习性的人。

这声音易祉嵛听了快十年了，从他六岁那年，从伦敦回这座城市开始。

易祉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意大利设计师设计的吊灯。

他翻了个身，床垫发出细微的叹息，此刻柔软得像个温柔的陷阱，让人只想陷进去，再睡一个轮回。

“快乐的暑假啊，”他在心里默念，“就这样结束了。”

结束得如此猝不及防，就像昨晚他还和贺在扬坐在自家露台上，对着城市璀璨的夜景碰杯——杯子里装的是兰姨特调的蜂蜜柠檬水，他们却喝出了陈年威士忌的架势。

贺在扬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他说：“一只鱼，咱们这对难兄难弟又要跳进学习的火坑了。”

易祉嵛回敬道：“是你是难弟，我可是重点班的预备役。”然后两人笑作一团，惊飞了栖息在花园橡树上的夜鸟。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这次急促了些。

“小嵛？再不起来要迟到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可不能给老师留坏印象。”

易祉嵛终于坐起身，丝绸被褥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

“兰姨，我起来了。”

“那你快些洗漱，一会你李叔送你去学校。”

“好。”

易祉嵛赤脚踩在地毯上，他走到窗前，唰地拉开窗帘。

九月的阳光洪水般倾泻进来。

天空是一种毫无杂质的湛蓝，蓝得像用最纯净的青竹蓝颜料在画布上厚涂了三层。

云很少，几缕丝絮状的云在高处懒懒挂着，仿佛也被这晴好天气惯坏了，舍不得动弹。

易祉嵛在窗前站了片刻，让阳光把眼皮晒得发烫。

一声清脆的“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安静的湖面。

易祉嵛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通知栏里，贺在扬的头像疯狂闪烁，那是一只被P上墨镜的哈士奇，表情蠢得令人发指。

点开，信息像连珠炮般弹出来：

“一只鱼，你起来了吗？”

“你收拾好了没？”

“快来我家。”

“我们一起去学校。”

“？”

“你不会还没起吧？”

一只鱼：“知道了，我一会就来。”

发送。然后把手机扔回床上，转身走向浴室。

他刷牙，电动牙刷在口腔里发出轻微的嗡鸣。思绪却飘得很远——北辰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被誉为“清北摇篮”的地方。

他能进重点班，父亲确实费了不少心思。但易祉嵛并不觉得羞愧，他的文科成绩确实出彩，中考语文全市第三，历史和政治满分，作文被收录进市教研室的范文集。

只是理科……他想起那些纠缠不清的力学公式和化学反应方程式，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算了，不想了。他用毛巾擦干脸，换上了衣服。

洗漱间的镜子映出一张尚显稚嫩的脸。易祉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你好，高中生。”

也许开学本就是一场仪式，一场告别少年时代，步入某种既定轨道的仪式。

下楼时，兰姨已经等在客厅。

她穿着素色的棉麻长裙，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包——那是易祉嵛的书包，去年他生日时母亲从伦敦带回来的礼物，品牌是那个以耐用著称的英国老牌。

“小嵛，快吃早餐。”兰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东西我帮你收拾好了，你爸爸今天公司有个并购案要谈，早上六点就出门了。他说晚上尽量回来陪你吃饭。”

易祉嵛点点头，在餐桌前坐下。

“你妈妈凌晨从巴黎发来消息，说时装周还要一周才能结束。”兰姨一边给他盛粥一边说，“她给你买了新学期的礼物，已经寄出了，大概明后天能到。”

“嗯。”易祉嵛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兰姨知道他最爱这个。

“兰姨，”他突然开口，“你等会要回家？”

兰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啊，我儿子明天要开家长会，初三是关键时期，我得回去盯着点。”

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歉意：“本来应该送你去学校的，可是……”

“没事的兰姨。”易祉嵛打断她，扬起一个笑容，“我都多大了，还要人送？我等会要去找贺在扬，我们一起去学校。”

“也好，有个伴也好。”她重复道，像是要说服自己，“你们互相照应着，我也放心。”

易祉嵛低头喝粥，热气蒸腾上来，熏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想起他从伦敦回来的第一天，爸爸在公司加班，没有回家，他因为想爸爸妈妈，半夜躲在被子里哭。是兰姨发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抱在怀里，哼着江南的童谣。

那些软糯的，带着水乡湿气的调子，成了他童年后期最温暖的背景音。

吃完早餐，兰姨已经把书包递了过来。他接过来，沉甸甸的。

“开学第一天，人肯定多，你要跟紧李叔，别到处乱跑。录取通知书放在书包最外面的夹层，身份证在左边的小口袋。对了，文具盒里我给你放了几支新笔，还有备用的笔芯。笔记本也准备了，是那种活页的，你上次说好用……”

易祉嵛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兰姨，我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就别老是为我操心了。”

“兰姨，我走啦。”他说，然后突然转身，给了兰姨一个大大的拥抱。

兰姨显然没料到这个举动，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多大的孩子了还撒娇。”

易祉嵛松开手，推开门。

九月的风涌进来，带着阳光和植物的气息。他回头笑了笑，然后迈步走进那片明亮的晨光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合上一个时代。

……

与此同时，三条街外的贺家别墅里，正上演着一场经典的母子对峙。

贺在扬是从楼梯上冲下来的——真的是冲，三级台阶并作一步，拖鞋在地板上拍打出密集的鼓点，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贺在扬！你房间闹鬼了？跑这么快！”

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却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

贺在扬紧急刹车，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见母亲杨静如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审视一道出了错的问题。

杨静如着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剪裁得体，面料挺括，衬得她本就修长的身形更加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颧骨。

她是那种典型的“知识女性”形象——理性、克制、每一根发丝都遵循着某种内在秩序。

此刻，这秩序正被儿子莽撞的奔跑打破，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两道浅浅的竖纹。

“妈，早啊。”

“早？你看看什么时间了？我说了多少次做事要稳重？”杨静如走到他面前，咖啡杯在手中稳稳当当，液面纹丝不动。

“你瞧瞧你，你都是高中生了，不是三岁小孩。”

贺在扬低头看了看自己，嘿嘿一笑，伸手去挽杨静如的胳膊：“妈～”

这一个“妈”字拖得百转千回，尾音上扬，像用小提琴拉出的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