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说得对。"沈崇摆了摆手,"规矩太多,活气太少。你与殿下的那一页……是你入宫七年来,写得最有活气的一页。"
他说着,背过身去,不再看沈时砚。
"去吧。"
沈时砚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沈时砚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年,他才五岁。父亲在灵堂前站了整整一夜,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提起过母亲。
可此刻父亲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
沈时砚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他走出资善堂时,萧珩正站在廊下等他。
少年背对着他,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杏树。杏花已经谢了,枝头只剩满树青叶,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太傅怎么说?"
萧珩没有回头。
"太傅说,这一页算我抄完了。"
"那你还跪吗?"
"不跪了。"
萧珩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见沈时砚站在日光里,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单薄的中衣,衣摆沾了些泥点,像是走过很远很远的路。
"那一页……"萧珩张了张嘴,"孤不是故意要捣乱。孤只是——"
"殿下。"
沈时砚打断了他。
萧珩愣了一下。
沈时砚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卷《论语》。
"臣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沈时砚把书卷递过去。萧珩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摊开着,两种字迹交叠在一起,被日光照得分外清晰。
"请殿下在这页上,再写一个字。"
萧珩皱起眉:"孤的字太丑。"
"臣知道。"
"写上去会很难看。"
"臣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臣想把这一页裱起来。"
沈时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臣的母亲去世得早。她生前教臣写字,说臣的字太规矩,活气太少。她走的时候,臣还没有把字练好。"
他顿了顿。
"昨夜殿下与臣同写这一页时,臣忽然觉得……活气来了。"
萧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时砚把笔递过去。
"请殿下写一个字。写什么都好。"
萧珩接过笔。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页两种字迹交叠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落下笔。
笔尖颤抖着,在那页纸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是"学"。
"学而时习之。"萧珩说,"孤只会写这一个字。"
沈时砚看着那个字。
笔画稚嫩,结构歪斜,像孩童初学时的字迹。可墨色很深,是用了很多力气的痕迹。
"够了。"
他说。
萧珩抬起头。
他看见沈时砚的眼眶有些红,可嘴角却弯起来一个很淡的弧度。
"这一个字,比臣抄过的所有字都好。"
萧珩愣住了。
他想说"你在说什么傻话",可那些话像是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时砚把那一页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收进袖中。
"走吧。"沈时砚说,"该去给太傅请安了。"
他说着,转身往资善堂走去。
萧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日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重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核心,是"两种字迹"的意象。
沈崇说"你母亲的字太规矩,活气太少"——这是父亲七年来第一次在沈时砚面前提起母亲。而昨夜那页纸上的两种字迹,是沈时砚入宫七年来最有"活气"的一页。这个"活气"从哪里来?从萧珩那里来。
最后那个"学"字,萧珩写得很丑,可沈时砚说"比臣抄过的所有字都好"。因为那个字里有萧珩的温度、有两个人的痕迹、有活气。
物象设计:这一页纸,是本书第一个重要的"情感承载物"。后来它会被裱起来,会出现在更多章节里,会成为两人十四年情分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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