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他抢过孤的笔。孤抢过他的笔。那页《论语》上,有两个人的字迹。"
——萧珩,多年后翻看旧书时所言
翌日清晨,雨停了。
廊下的芭蕉还挂着水珠,被初升的日光照得亮晶晶的。沈时砚到资善堂时,太傅已经坐在堂中等候。
沈崇看了一眼沈时砚呈上的书卷,没有翻开。
"三遍都抄完了?"
"是。"
"可曾校验?"
"校验三遍,无误。"
沈崇这才拿起书卷,一页一页翻过去。堂中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沈时砚垂着眼立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
忽然,沈崇的手停住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片墨迹上,停了很久。
"时砚。"
"孩儿在。"
"这一页,是谁写的?"
沈时砚抬起头。
他看见父亲翻到的那一页,正是昨夜他抄的最后一页。可他明明记得,这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他坐在廊下,借着灯笼的光,一笔一划写完的。
可此刻呈在父亲面前的那一页,墨迹分明有两种。
一种是他自己的字,工整端正,一丝不苟。另一种——另一种歪歪扭扭,像是被雨水打湿后又描上去的,笔画颤抖,像是在发抖的手写的。
两种字迹交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沈时砚愣住了。
他想起来。
昨夜抄到一半时,萧珩忽然睁开眼睛,从他手里把笔抽走了。
"孤来写。"
他记得自己说"殿下不可",可萧珩根本没有理他。少年握着他的笔,在那一页上落下几个字,又停住了。
"孤写不好。"萧珩的声音很低,"孤的字太丑了。"
"臣来——"
"不。"
萧珩把笔还给他,却没有松手。他握着笔的另一端,看着沈时砚,忽然说:"你写,孤描。"
沈时砚不明白他的意思。
萧珩也没有解释。他握紧笔的另一端,与沈时砚面对面坐下,然后把笔尖点在纸上。
"你写一笔,孤描一笔。"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执拗,像是一个不肯服输的孩子。
沈时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低下头,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尽量写得清晰。萧珩握着他握着笔的另一端,跟着他的动作在纸上描。描得歪歪扭扭,可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笔尖在纸上游走,竟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那一页就是这样写成的。
两种字迹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并肩走过同一条路留下的痕迹。
"回父亲。"
沈时砚开口,声音很稳。
"这一页,是臣与殿下同写的。"
沈崇看着他,目光很深。
"同写?"
"是。昨夜殿下在廊下等候臣。殿下说,他不想一个人等。于是臣抄书,殿下……陪臣。"
沈时砚顿了顿。
"抄到最后一页时,殿下忽然要臣教他写字。臣……便与殿下同握一笔,写完了这一页。"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堂中很静。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一页纸上,把两种交叠的字迹照得分外清晰。
沈崇看了那页纸很久。
久到沈时砚以为他会发怒。
可他没有。
"知道了。"
沈崇把书卷合上,声音很淡。
"这一页,算你抄完了。明日抽查,背诵全篇。"
"是。"
沈时砚躬身应是,正要退下,沈崇忽然又开口。
"时砚。"
"孩儿在。"
沈崇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案上的书卷。
"你那笔字,是你母亲教的。"
沈时砚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临终前说,时砚这孩子太规矩,规矩到没有一点活气。她希望他的字里,能多一点……"
沈崇停住了。
他没有说完。
沈时砚也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苍老的手慢慢抚过那卷《论语》。
"去吧。"
沈崇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去把那一页裱起来。"
沈时砚愣住了。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