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母女二人,都在默默等待一个台阶,等待一个和解的契机,等待一句迟来的道歉。
可我们都太倔强、太执拗、太爱面子。
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我们任由隔阂横亘在母女之间,任由遗憾肆意蔓延,任由温情一点点消散。
彼时的我们,谁也未曾预料到,一场席卷全国的浩劫,正在悄然酝酿。
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即将彻底打乱所有人的生活,冻结岁月,困住时光,让本就疏离的家人,在朝夕相对的禁锢里,滋生出更多的矛盾与寒2020年二月一日,疫情最严峻、管控最严格的时刻。
全国封控未松,村镇依旧封闭,出行受限、举步维艰,所有人都闭门居家、避险自保。
就在这样人人惶恐、足不出户的日子里,清禾突然跟我说,她要出门。
我瞬间心头大震,满心惶恐,急忙上前拦住她,语气满是急切担忧:“现在外面疫情这么严重,村村封路、户户隔离,所有人都不敢出门,你要去哪里?太危险了,绝对不能出去!”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院落里,冬日的冷风拂动她的发丝,身形单薄又坚定。
她低着头,语气平静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妈,我要走了。先去东莞,把之前租的房子退掉,收拾一下行李,再去广州一趟,处理点私事。”
我满心疑惑,又满心不安。
疫情当前,万物停滞,所有事务都可暂缓,到底是什么私事,值得她冒着被感染的风险、执意外出?
我反复追问,她始终淡淡回应,只说是私事,不愿多言。
女人的直觉向来敏锐,看着她沉稳执拗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期许,我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
我隐约知道,她谈恋爱了。
她在外漂泊数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熬过无数孤苦无依的日夜,如今二十出头,情窦初开,遇见心动之人,实属寻常。
我是过来人,懂少女的心事,懂漂泊的孤寂,懂有人撑腰、有人相伴的温暖。
我心里有猜测、有疑虑、有不安,却没有过多追问,也没有强硬阻拦。
我亏欠她太多,从未给过她安稳的青春、温暖的港湾,从未替她遮风挡雨,如今,我再也舍不得束缚她、逼迫她、限制她。
她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欢喜,我无权干涉,只能默默尊重。
我压下心底所有的疑虑与担忧,只剩满心牵挂与不舍,一遍遍细细叮嘱:“外面太危险,出门一定要戴好口罩,做好防护,事事小心、处处谨慎。处理完事情就早点回来,别在外边逗留太久,注意安全。”
“嗯。”她轻轻点头,应声答应。
简短一字,平静淡然。
随后,她背着简单行囊,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熟悉的院落,走出红土岭的村口,穿过防疫卡点,消失在冬日萧瑟的风里。
背影单薄、决绝、坚定,带着对远方的期许,也带着对原生家庭的疏离。
她走后,原本就冷清死寂的家,彻底没了一丝暖意。
院落空荡荡的,屋子冷清清的,再也没有她安静忙碌的身影,再也没有她温顺懂事的模样。
家里又变回了往日的模样。
程大龙依旧懒散摆烂、冷漠自私,日夜消磨时光、虚度光阴,对家庭毫无担当。
程昊懵懂乖巧,日日居家上网课,安静懂事,却也年少无助。
而我,依旧孤身一人,守着这座摇摇欲坠的空壳之家,守着这段腐烂死寂的婚姻,在疫情的阴霾里,独自熬着无尽的苦寒岁月。
窗外寒风呼啸,疫情阴霾笼罩大地,山河静默、万家沉寂。
屋内灯火昏黄,明暗摇曳,照不尽心底的荒芜寒凉,驱不散经年积攒的绝望。
我常常独自坐在灯下,静坐整夜,辗转难眠。
想起年少懵懂的清禾,想起她隐忍牺牲的过往,想起我们决裂的争吵,想起她疲惫崩溃的哭诉,想起她决绝离家的背影。
满心愧疚,满心遗憾,满心酸涩。
我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我一心听信风水先生的话语,耗费重金封掉院里的水井,以为封了外流的财气,就能斩断厄运、安稳家宅、兴旺日子。
如今数年过往,我才幡然醒悟。
真正毁了这个家的,从来不是一口流水的古井,从来不是虚无的风水运势。
真正的厄运,是枕边凉薄自私的人,是破碎不堪的婚姻,是无尽的原生亏欠,是骨肉疏离的寒凉,是我半生无解的煎熬。
井可封,运可改,可人心寒凉,岁月亏欠,终究一辈子都填不满、补不上。
我守着看似完整的家,实则早已支离破碎、名存实亡。
夫妻疏离,骨肉生凉,半生劳苦,一无所有。
往后余生,没有盼头、没有光亮、没有温暖,只剩无尽的凑合、无尽的煎熬、无尽的孤寂。
岁岁年年,寒来暑往,我终究要在红土岭的烟火寒凉里,独自熬尽余生,寂然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