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归家后的日子，红土岭依旧安稳平静。

冬日的村落静谧安宁，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寻常烟火气，暂时抚平了她漂泊的疲惫，也稍稍慰藉了我心底的愧疚。

她在家静养的日子，格外安静沉默。

每日早睡早起，作息规律，闲时帮我打扫院落、做做家务、照看弟弟程昊，温顺懂事，一如从前。

只是她不爱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坐着，晒太阳、看风景、发呆沉思，眉眼淡淡，心事沉沉，从不主动提及在外的生活，也从不提及我们那场决裂的争吵。

我也小心翼翼，从不主动触碰她的过往，从不提及钱财、从不提及家庭重担。

我只想让她安安稳稳休养，安安静静度日，好好治愈身心的创伤。

程昊格外欢喜姐姐归家，整日黏在清禾身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孩童清脆的笑声，给冷清的院落添了几分鲜活暖意。

唯一不变的，依旧是程大龙。

哪怕女儿归家、阖家短暂团圆，他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懒散自私。

整日躺平在家，手机不离手，烟酒不离身，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干活、不挣钱、不顾家、不疼孩子，对归家休养的清禾，也没有半分父亲的疼爱与愧疚。

他心安理得享受着家里的安稳，心安理得接受着我的付出，心安理得看着女儿替他扛起过家庭的重担，依旧无动于衷、冷漠自私。

我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心底的寒意层层叠加，早已麻木无感。

日子看似平静安稳，实则暗流涌动、风雨将至。

腊月寒冬，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扫庭院、贴春联，期盼新春团圆。

可就在新春将至、万家团圆之际，新冠疫情爆发的消息，席卷全国。

新闻报道铺天盖地而来，武汉封城，各地疫情频发，病毒肆虐，人心惶惶。

原本热闹的年味，瞬间被无边的恐惧与压抑彻底冲淡。

紧接着，村镇封路、卡点设防、居家隔离、禁止聚集，红土岭彻底被封锁，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昔日热闹的村落，瞬间变得死寂冷清。

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将我们一家人，死死困在了一方小院里，朝夕相对，寸步不离。

距离近了，心却更远了。

禁锢的时光，放大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凉薄。

疫情封村的日子里，程大龙的自私懒散，被无限放大，令人愈发心寒。

全民居家避险，人人惶恐不安，所有人都在关注疫情动态、担忧生计安危，唯有他，依旧浑浑噩噩、麻木度日。

他丝毫不在意疫情的凶险，不担忧家人的安危，不焦虑未来的生计。

每日依旧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刷手机、抽烟闲逛，饿了就张口喊我做饭，没钱就伸手向我索要，心安理得做着甩手掌柜。

程昊居家上网课，需要手机、需要流量、需要教辅资料，学费生活费分文不能短缺，所有开销依旧压在我一人身上。

疫情封锁，我无法外出务工，彻底断了收入来源，手头积蓄日渐枯竭，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步步维艰。

即便如此，程大龙依旧一分钱不肯付出，一丝责任不肯承担，对家里的困境、我的焦虑、孩子的难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日日看着他麻木冷漠、毫无担当的模样，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再次汹涌爆发。

我跟他吵、跟他闹、跟他哭诉、跟他质问。

我哭着骂他不负责任、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骂他毁了我的一生、毁了孩子的童年、毁了这个家。

可他依旧是那副麻木冷漠的模样。

不反驳、不辩解、不道歉、不改变。

任由我一个人歇斯底里、崩溃大哭，任由我一个人在绝望里挣扎沉沦，他始终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我像一个独自演戏的小丑，自导自演、自哭自闹，无人共情、无人心疼。

一次次崩溃，一次次自愈，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心死。

我彻底累了，彻底倦了，彻底看淡了。

这段婚姻，早已不是凑合，是彻彻底底的坟墓。

我被困在里面，耗尽半生青春、半生温柔、半生期许，最终只剩满目疮痍、一身伤痕。

可即便被伤得千疮百孔，我依旧逃不开、放不下。

只要他愿意对我温和一句，只要他愿意主动搭话、愿意低头示好，我所有的怨气、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便会瞬间烟消云散。

我依旧被他死死拿捏，依旧卑微地困在这段腐烂的婚姻里，无法自拔。

疫情禁锢的日子里，我和清禾依旧保持着客气又疏离的相处模式。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日日相见、朝夕相对，却很少交心交谈。

她安静休养、低调度日，避开所有的家庭矛盾，沉默地看着父母争吵不休、看着父亲麻木自私、看着这个家破败寒凉。

我知道，她心里的伤痕从未愈合。

原生家庭的压抑、父亲的失职、母亲的逼迫、年少的重担、决裂的争吵，早已在她心底扎根，化作一生都无法治愈的阴影。

她沉默、疏离、淡漠，是对这个家最大的失望，也是最后的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