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虚弱无力，带着浓重的鼻音，气若游丝，全然没了年轻人的鲜活：“没事，妈，就是最近太累了，熬夜加班太多，身体扛不住，有点着凉咳嗽。”

我心头阵阵发酸，连忙追问她近况。

她沉默良久，轻声告知我，她已经辞职了。

常年流水线机械劳作，日复一日熬夜加班，高强度的工作、压抑的环境、郁结的情绪，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长期饮食不规律、作息紊乱，让她身心俱疲、百病缠身，实在撑不下去，只能选择辞职休养。

“我在厂里熬不动了，身体垮了，再干下去，人都要废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剩极致的倦怠，“我找了同乡的姐妹，打算去广州投奔她，散散心，爬爬白云山，调整一下状态。”

广州，是我常年漂泊谋生的城市，是我熬尽半生血汗的地方，也是她短暂休憩、逃避疲惫的港湾。

隔着冰冷的电波，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疲惫、迷茫、倦怠。

她才二十出头，本该鲜活明媚、前程可期，却被原生家庭的重担、常年的高压劳作，磨得身心俱疲、满目沧桑，活得疲惫又绝望。

我心疼得无以复加，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再也忍不住，温声软语，小心翼翼地挽留她。

“清禾，别在外边漂泊游荡了，太累了。”

“回来吧，回红土岭家里来。”

“工作不急，赚钱也不急，你还年轻，不用这么拼。家里再难，也有你的一口热饭、一张暖床。你回来好好养身体、好好歇歇，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扛。”

“等过完年，身体养好了，状态调整好了，再慢慢找工作，慢慢来，不着急。”

我的语气极尽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愧疚与疼爱。

我只想让她回家，让她卸下所有重担，做一回无忧无虑的孩子，好好休养身心，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没有拒绝，也没有应答。

良久，才传来她轻轻的一声应答：“嗯。”

一个字，轻柔又寡淡，却让我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了地。

我知道，她愿意回来了。

愿意放下外界的漂泊疲惫，愿意放下我们之间的隔阂矛盾，愿意暂时回归家庭，回归这个亏欠她一生的家。

挂了电话，我望着广州窗外萧瑟的秋景，眼底一片湿热。

岁月浮沉，骨肉情深，纵使争吵决裂、疏离半生，终究血脉相连、割舍不断。

2020年元旦，新年伊始，冬日的阳光浅浅洒落，驱散了深秋的寒凉。

元旦过后，程清禾跟着同乡姐妹，收拾简单行囊，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我早早守在红土岭村口的大巴站台，踮着脚尖张望，满心期待，又满心忐忑。

大巴车缓缓驶入村口，停稳的那一刻，车门打开，一道单薄消瘦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

是清禾。

许久未见，她瘦了太多太多。

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颊苍白无血色，眉眼间布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乌黑的长发随意束起，眼底带着常年熬夜、身心劳损的倦意，褪去了所有青涩稚气，只剩被生活打磨出来的沉静与淡漠。

她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步履轻轻，站在冬日的暖阳里，安静又疏离。

我的心口骤然酸涩，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是我的女儿，是我亏欠最多、最心疼的孩子。

我多想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好好抱抱她，跟她说一句对不起，跟她说一句这些年你辛苦了，跟她说一句妈妈爱你。

可多年的隔阂、破碎的争吵、成年人的体面，终究困住了我。

我碍于面子，碍于心底的愧疚，终究没能放下所有矜持。

我只是上前两步，接过她手里轻便的行囊，压下眼底的湿热，用最平淡的语气，轻声道：“回来了，天冷，快进屋，屋里暖和。”

她轻轻点头，眉眼清淡，低声应了一声：“嗯，妈。”

语调客气、疏离、平淡，没有亲昵，没有撒娇，没有倾诉。

我们并肩往家走，一路沉默无言。

脚下的乡间小路熟悉又漫长，冬日的风轻轻拂过耳畔，寂静无声。

我们母女二人，都在默默等待一个台阶，等待一个和解的契机，等待一句迟来的道歉。

可我们都太倔强、太执拗、太爱面子。

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我们任由隔阂横亘在母女之间，任由遗憾肆意蔓延，任由温情一点点消散。

彼时的我们，谁也未曾预料到，一场席卷全国的浩劫，正在悄然酝酿。

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即将彻底打乱所有人的生活，冻结岁月，困住时光，让本就疏离的家人，在朝夕相对的禁锢里，滋生出更多的矛盾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