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红土岭，暑气已经漫了上来，田地里的稻子绿得晃眼，村口的大榕树遮出一片浓荫，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折腾了大半年的新房，总算彻底完工了。

白瓷砖贴满了外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堂屋铺了光滑的地砖，房间里安上了崭新的木门窗，院墙砌得整整齐齐，连院门口都垫平了土路，再也不是从前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模样。我和程大龙翻了黄历，选了个宜乔迁、宜入宅的好日子，热热闹闹办了一场乔迁酒。

那天一早，我就换上了新买的碎花短袖衬衫，脖子上戴着程大龙给我买的那条十克金项链，特意把链子往外露了露，金光闪闪的，走在人群里格外惹眼。程大龙也换了身干净的褂子，忙前忙后招呼前来道喜的亲戚邻里，院子里支起了大锅，厨师在灶上忙活着炒菜，鸡鸭鱼肉的香气飘了满村。

红色的鞭炮挂在院门口的树枝上，点燃之后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沾着热气，满是喜庆的味道。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挤在院子里，摸摸新砌的墙，看看宽敞的堂屋，一个个都笑着夸我有福气，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盖上了气派的新房子，儿女也都懂事，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脸上堆着止不住的笑，嘴里客气地应着，端着茶水挨个递过去，接受着一句句恭维与恭喜。这栋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是我牺牲了清禾的学业，榨干了两个女儿的血汗，自己省吃俭用，累死累活才盖起来的，在村里人面前，我总算挺直了腰杆，再也不用羡慕别人家的楼房。

可这份风光与体面，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藏着我对清禾无尽的亏欠，藏着程大龙在外成家生子的背叛，藏着夏兰男人对清禾的欺辱，藏着我这些年的算计、刻薄与偏心。这宽敞亮堂的房子，一砖一瓦都浸着委屈，一梁一柱都裹着不堪，看似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乔迁的喜气还在院子里没散，大女儿程心蕾的婚事，便顺理成章地被提上了日程。

自打过年时夏兰牵线介绍了那个男孩子，两个年轻人见了第一面便看对了眼。那小伙子家就在邻村，家里种着几亩果树，还做点小生意，家境在这一片算得上殷实，人长得周正，说话也稳重，不骄不躁，我见了第一面就觉得满意。

之后的几个月，两人靠着电话、短信来往，偶尔趁着赶集见上一面，一来二去，心意彻底相通，感情也越来越稳，双方家长一碰头，婚事很快就敲定了下来，定在了秋收之后。

为了这场婚事，我铆足了劲，一心要把心蕾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一来，我本就偏爱心蕾，她嘴甜、会来事，不像清禾那般木讷沉闷，还能时不时给我买些东西，出手大方，我打心底里疼这个女儿，想给她备上丰厚的嫁妆，让她在婆家能抬得起头。二来，我刚盖了新房，在村里正是风光的时候，心蕾的婚事办得体面，也能让我更有脸面，让村里人都夸我教女有方。

我拉着村里嫁过女儿的婶子们一起商量，给心蕾置办了崭新的被褥、脸盆、暖壶，还咬牙买了一台缝纫机当做陪嫁，在那个年代，缝纫机可是实打实的体面物件。酒席的菜品、接亲的流程、待客的礼数，我样样都往最好里办，哪怕多花些钱，也丝毫舍不得含糊，整日里跑镇上、赶集市，忙得脚不沾地，却半点不觉得累。

出嫁那天，天刚蒙蒙亮，心蕾就被村里的婶子们围着梳妆打扮。

一身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头上戴着红花，脸上擦了胭脂，原本就清秀的模样，衬得愈发娇艳。她跪在我和程大龙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哭着喊了一声爹，喊了一声娘。

我看着她，眼眶也跟着发热，心里既有不舍，也有实实在在的松快。心蕾性子野，从小就不爱被家里束缚，如今嫁了好人家，有了自己的归宿，不用再在外打工漂泊，也不用再跟着我受委屈，至少这个女儿，算是有了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