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渐渐淡去,新春的热闹散场,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闷,只等着元宵过后,外出的人陆续归乡。
——
元宵的热闹还没散干净,红土岭的田埂上还留着孩童撒落的鞭炮碎屑,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红灯笼被春风吹得轻轻晃荡,空气中还飘着家家户户炸丸子、蒸年糕残留的油气,年的余温还裹着整个村子,可我心里,却早就冷得像结了冰的井水。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村口的土路上,终于出现了程大龙的身影。
他还是背着那个跟着他七八年、磨得边角发白的帆布包,包上沾着工地的水泥灰,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褂子裹着他愈发干瘦的身子,裤脚卷了好几圈,沾着一路从县城带回来的尘土,走一步便落下一点灰。不过在外头干了一冬的重活,他整个人又黑又瘦,原本就不算挺拔的腰板,比往年更弯了些,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褶子,连开口说话的时候,都带着一股被工地风沙磨出来的疲惫哑意,没了半分年轻时的精气神。
我站在刚砌好院墙的新房子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院墙新抹的水泥边,看着他一步步从村口走近,心里五味杂陈,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麻。有盼了许久的安稳,有盖房欠下的一堆零碎账目、工匠的工钱,还有那桩死死压在心底、哪怕烂在肚子里也不敢对外人吐露半个字的丑事——关于清禾,关于那个冰冷的夜晚,关于夏兰那个披着斯文外皮、行禽兽之事的男人。
我原以为,夫妻一场,哪怕没有多少情分,他总归是家里的男人,进门第一句,总会问问家里的情况,问问新房盖得顺不顺利,问问几个孩子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随口一提的客套话,我也能心里好受些。可他没有。
进了院门,他只是沉默地卸下背上的帆布包,往堂屋的墙角一丢,我端了碗温好的白开水递过去,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放下碗,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在院子里慢悠悠转了一圈。
新房的主体已经盖得差不多了,红砖墙砌得整整齐齐,房梁也架好了,就差后续的粉刷和装修。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砖墙,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扫了几眼,便转身看见了黏过来的程昊。
七岁的程昊早就认得这个常年在外的爹,刚从外面玩回来,大大方方走过去,抱着他的腰喊爸。程大龙这才脸上有了点活气,弯腰一把将儿子抱起来,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程昊的头,随口问了句孩子乖不乖,便再无别的话。
自始至终,关于清禾,关于那夜她光着脚跌进门、浑身发抖、哭得几乎断气的模样,关于夏兰上门哀求的荒唐事,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仿佛那件足以毁掉一个姑娘一辈子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仿佛我亲生女儿受的天大委屈,在他眼里,连一句过问、一句安抚都不配拥有。
我心里堵得发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闷得我喘不上气。可我不能主动提,更不能往外说。那事太丢人,太毁女孩子的名声,一旦在红土岭传出去,清禾这辈子就别想抬头做人了,往后说婆家、过日子,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我只能把那根带着倒刺的毒刺,狠狠往肚子里咽,任由它在五脏六腑里来回扎着,疼得细密又尖锐,却一声都不能吭。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在家帮忙盯工地,搬砖、扛木料、招呼上门干活的工匠,整日闷声不响地干活,话少得可怜,跟我更是没什么交流,大多时候都是各忙各的,相顾无言。我以为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下拖,拖到风波彻底平息,拖到所有人都忘了那夜的狼狈与绝望,安安稳稳把房子盖完,把日子往下过。
我万万没有想到,真正能劈碎这个家的惊雷,根本不在眼前的砖瓦泥沙里,而藏在我攥在手里的这部老旧诺基亚手机里。
那天午后,日头不算烈,春风吹着院里晒着的被单轻轻飘摆。我正踮着脚把程昊的小被子往绳子上搭,手里的旧诺基亚突然在口袋里嗡地一震,震得我腰侧发麻。
我以为是哪个邻里打电话商量盖房的事,或是清禾从外面打回来的电话,随手掏出来一看,发件人栏里跳出的那两个字,瞬间让我浑身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张娟。
我心头猛地一跳,指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张娟,那是压在我心头整整十几年的旧疤,是从年轻时候就缠上程大龙的烂桃花。早年间,她就跟程大龙牵扯不清,勾勾搭搭,暧昧不明,我为了她哭过、闹过、摔过家里的瓷碗,甚至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差点一路走回娘家,再也不回这个让人糟心的家。那几年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一地鸡毛,我原以为随着年纪渐长,两人早该断得干干净净,老死不相往来。
这么多年,我刻意不去想,不去提,逼着自己把那一段肮脏不堪的过往,当成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总觉得,日子往前过,人总会慢慢安分,我辛辛苦苦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起早贪黑攒钱盖新房,掏心掏肺守着这个家,总能焐热他那颗凉薄的心。
可我到底还是太高估了他的良心,太低估了这两个人的不知廉耻。
我手指抖得厉害,半天都按不下去那个查看彩信的按键。恐惧、愤怒、不安拧在一起,像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心脏,可骨子里的好奇与不甘,又逼着我不得不点开。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彩信加载了好几秒,才缓缓跳了出来。
只一眼,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
照片里,程大龙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系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模狗样的,哪里有半分在工地搬砖的邋遢模样。张娟披着一身雪白的婚纱,头上戴着头纱,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得意的笑意,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头靠着头,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甜蜜。那是正儿八经的影楼婚纱照,背景是人造的花海与布景,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眼睛生疼,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站不稳。
还没等我缓过神,又一条文字信息弹了进来,字里行间都是赤裸裸的炫耀与逼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
“杨夏,我和大龙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们儿子今年一岁,叫程小宝。他早就答应我,会回去跟你离婚,你识相一点,自己主动退了吧。”
在一起这么多年。
儿子一岁。
婚纱照。
三个词,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心上,烫得皮肉滋滋作响,疼得我浑身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