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脸色发白，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祈求，小声说不想去。我当即沉了脸，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跟她诉苦，说我□□妈的人情有多大，当年若不是她出面撑着，我们婚事办得不够体面，难免被村里人说闲话。如今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实在不懂事。我一遍遍强调，这不是帮别人，是帮我，是替我还人情，由不得她任性。

清禾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点了头，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霜打了的小草。

当天晚上，清禾便跟着夏兰的男人去了茂名区。

我在家忙着收拾年货，照看程昊，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普通的帮忙，等两天便把人接回来。可没过多久，家里的座机突然疯狂响起，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清禾带着哭腔又极度恐惧的声音，她语无伦次，只说想家，现在就要回来，还追问程大龙什么时候回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追问怎么了，便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响，还有男人的呵斥声。紧接着，夏兰的男人接过电话，语气慌乱地说清禾闹脾气，非要连夜回家，他拦不住，只能开车送她回来。

我顿时火冒三丈，对着电话那头的清禾便破口大骂：“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就算想家，也该等明天早上再回，大半夜折腾人，他明天还要上班，你怎么这么自私任性！”

我满脑子都是人情世故，都是对方的体面，压根没听出清禾声音里的绝望与恐惧，只当她是小孩子脾气，不懂事添麻烦。

挂了电话，我在院里等着，心里又气又恼，盘算着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没过多久，一辆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清禾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了极致惊吓的小动物。夏兰的男人在后面追出来，喊着让她回去穿鞋，说要送她进门，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清禾站在院门口，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怒火更盛，上前便要动手打她，觉得她丢尽了家里的脸面，不懂事到了极点。心蕾见状，连忙冲上来拦住我，大声喊着：“妈！你别打！她肯定是出事了！”

我被心蕾拉住，看着清禾泪流满面、恐惧到极致的模样，心里终于泛起一丝不对劲。在我与心蕾的追问下，清禾终于崩溃大哭，断断续续把当晚的遭遇说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清禾到了茂名区，发现夏兰的儿子根本不在家，她男人便露出了丑恶嘴脸，想要□□她，还拿出钱来，说只要她陪一晚，钱都给她。清禾拼了命大喊大叫，那人怕邻居听见，更怕自己公家单位的工作不保，这才罢手。清禾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给程大龙打电话，却不敢说实话，只说想家，慌乱中找到钥匙，连鞋都来不及穿便疯跑出来。那人一路追着，在车上还不死心，问她给多少钱都不愿意吗，还逼迫她给我和夏兰打电话，谎称是自己闹脾气。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我的心里。

我愣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愤怒、羞愧、后怕、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心想着还人情，竟把亲生女儿推入了狼窝，差点让她毁了一辈子。我口口声声说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却亲手把清禾推向了深渊。

我又气又怒，浑身发抖，当即拿起座机，拨通了夏兰的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声泪俱下，字字泣血，把她男人的恶行尽数说出。

第二天，只有夏兰一个人匆匆赶了过来，进门时神色慌张，一脸手足无措，一进来就先拉着我的手连声道歉。她四下看了看，见屋里没外人，才从包里掏出一沓钱，要塞到清禾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

“清禾，是我对不住你，这事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你年纪还小，这事要是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听。他在公家单位上班，这事一闹开，工作肯定保不住，我们那个家也就散了。你就当可怜我，别跟外人说，这些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穿的，算我对你的补偿……”

清禾看着那沓钱，眼泪流得更凶，猛地推开，摇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我看着女儿受尽委屈却不肯妥协的模样，心里的愧疚与痛苦翻江倒海，一把将钱打落在地，对着夏兰嘶吼：“我们不要钱！我女儿受的委屈，多少钱都换不回来！”

那一刻，我看着清禾苍白脆弱的脸，看着她眼里破碎的光，终于意识到，我这些年的偏爱与算计，早已将这份母女情分磨得面目全非。我为了盖房，为了儿子，为了虚无的脸面与人情，牺牲了她的学业，压榨她的血汗，如今又差点毁了她的一生。

砖瓦盖起的是新房，可压垮的，却是我与清禾之间，最后一点骨肉亲情。

红土岭的年味依旧浓烈，鞭炮声此起彼伏，可我的家里，却被一片冰冷的绝望笼罩。我站在新房的地基上，看着堆在一旁的红砖泥沙，突然觉得，这栋我盼了半辈子的房子，像一座沉重的坟墓，埋葬了清禾的人生，也埋葬了我最后一点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