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五,是楼宁来伯明翰留学的第3年半。
后天多云转小雪,气温低至零下四度。虽然楼宁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但此时他连机票都没买好。
三年的留学生活过得很快,楼宁每天不是在听对他来说教授那些像机关枪一样的毫无营养的哲学废话,就是在操心自己今天到底吃什么,可是连一盘蔬菜沙拉都要昂贵的二十镑,捉襟见肘的他根本吃不饱。时间一长,他本身就脆弱的胃更是被自己养的一塌糊涂。
不过这次跟家里打电话,并不打算提自己的胃病,而是希望能有人给他买张回家的机票。
楼宁蹲在自己行李旁,拿着手机,按下了那个许久没联系过的电话号码。
这是他时隔三年第二次打通家里的电话,电话滴滴响了几声,接通,传来了一道略显沧桑的男士声音。
那是他爹,楼士德。
一个很有文学艺术氛围感的名字。
楼宁声音淡淡的,“把电话给我妈。”
多余的话他一句都没说,毕竟自己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宁宁……”楼士德声音有些低,带着些许微不可查的讨好。
但楼宁听得出来,他勉强打起精神,秉持着中华民族传统的良好美德孝顺,还是又多嘴跟他说了一句:“你有话可以直说。”
楼士德不知道楼宁的电话号码,没有问过他的起居生活,甚至整整三年,他对这个在他印象里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儿子没有送去过一份关心,甚至连留学,他都从来没有过问过。
对于楼宁来说,留学不是镀金,这是一场将他撵出家门之外的实验。他的姐姐在试验自己有没有野心想要和他争夺家产。如果他出国,那么众人皆大欢喜,如果他留在国内,那么楼宁真不一定能活着到他25岁。
其实按照自己出国留学前的副德行,怎么也不像是有实力和楼安竞争的样子。
不是在和富家公子哥潇洒的路上,就是在那些无聊透顶的宴会上翻白眼儿搞事情。
而的那位姐姐,年纪轻轻接手了楼氏集团,不仅在整个京城都小有名气,甚至还和那位京城只手遮天的大人物联了姻……
可是他都已经是这个样子的废物了,那位蛇蝎心肠的姐姐仍旧不肯放过他。
钱财与生命相较权衡之下,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当缩头乌龟。
楼宁也知道,楼士德不喜欢自己。
他只爱楼安。
以至于他在楼家彻底破产,楼安失踪后,从原来那个白手起家,雷厉风行的商业新贵,变成了那个低声下气求人的人时,可能才会偶尔想起来自己有这么个儿子,或许还能再利用一下。
楼士德的声音里隐隐约约含着口哭腔,但又压抑住自己,那是父亲在儿子面前最后一丝的尊严:“楼家破产了。”
楼宁收拾东西的手突然一顿,视线望向雨水砸在白玻璃上划出的雨痕,声音有些淡,“然后呢。”
然后呢?
楼士德自己还没从破产的打击中走出来,听见这声平淡的然后呢,情绪有些绷不住了:“我们家破产了,楼宁!你姐姐失踪,现在还没找到。你妈妈急火攻心,现在又病倒在医院。你但凡听一点话,都不会现在才打电话过来。”
“那你要去打工,还债,然后给我妈挣住院费吗?”楼宁听到自己母亲出了车祸,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想。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的沉默。
楼宁知道他不敢回答自己,也知道他是永远都没办法狠下心来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
这种自私自利,他早就见怪不怪。
“还是说我给你打这通电话,是能挽回我们家破产的结局?就能找到楼安?”
楼宁问他,“楼士德,我不想和你吵,把手机交给我妈。”
“她在睡觉……”楼士德压低声音,对于楼宁的话,他只敢挑着回答。
“你要回国了吗?”
楼宁安静。
“如果回国,就来看看你妈妈。这段时间她连饭都吃不下,也消瘦了许多,看到你她一定很高……”
啪。
楼宁挂断了。
天愈发的阴沉了,只剩下雨滴拍落在玻璃上的白噪音,却无法让人心静。
楼宁不知道,这个家,他该不该回。
……
楼宁还是回去了。
回去的那天,伯明翰下了场大雪,因为没钱买机票,他实在不得已,又留在了伯明翰一个月,打工挣够了机票钱。
他现在是真的穷到底了。
从前过惯了富家公子的生活,出门豪车宝马,连跟的人都是一批一批的,如今一个人提着行李回了国,连打车的钱都掏的困难。
他买个凌晨的特价票,便宜,天气说不上是好是坏,只是冻了他鼻子通红。一个人离着拉杆箱,里面穿了件纯白的长款棉上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又穿了一件薄绒的牛仔裤,围巾半耷拉着,刚刚好露出他那张清冷消瘦的脸来。
这个点儿终于打到了车,却突然肚子一阵抽疼,楼宁下意识的扶着肚子弯下腰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时不时的疼痛,所以光看表情,甚至注意不到他的半分痛苦。
楼宁手中紧紧握着手机,他银行卡里还有为数不多的两千块,本以为回到国内就能好好的治一下自己的胃病,结果却没成想……
微信突然弹窗出来,是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他问:“回国了?”
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但是他这样神通广大惯了,楼宁也没觉得有什么。
楼宁垂眸,回复他,聊天框里是和他的表情完全不一样的雀跃语气:“是呀姐夫,你怎么知道?”
步珩川看着手机里刺眼的姐夫,又抬眼看了眼窗户外冷着脸半弯着腰发消息的人影,哼笑了声,继续发消息:“准备住哪?”
楼宁手指被冻的发抖,还是尽力打字:“我订了酒店。”
步珩川重新把视线移到窗外,淡声开口:“不是卡里只有两千了?能舍得开?”
助理转头看向后座那个男人,一张脸精致的没有半点烟火气,眼睛狭长,眉尾轻佻,那张脸甚至衬得他那头罕见的银发都丢失了几分注意力。
明明一脸淡笑,眉宇间也透露出一股温润的气质,可是却让人无名的感觉到胆寒,高不可攀。
那是一种让人矛盾的美感。
助理哑然:“他又骗您,我这边没查到他的开房记录。”
步珩川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助理眼神闪烁:“那人还接吗?”
步珩川摁灭手机:“接,但不是现在。”
楼宁回完消息电话就响起了,他拉起行李箱,看着靠近的出租,在刺眼的大灯中认清了车牌,上了车。
楼宁的手机上,两人的聊天界面结尾处,是步珩川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有需要,要记得找我。”
楼宁坐上出租车,昏昏沉沉的,想起步珩川的消息,心跳始终却慢不下来。
步珩川,楼宁印象里跺跺脚整个京圈都要抖三抖,家里的长辈都要喊一声他小爷,时年不到二十就无名无姓靠自己在海外杀出一片天,回国后就接手了家族企业,沪圈大大小小的上流聚会他几乎从来不冒头,神龙见首不见尾。
如果不是联姻,楼宁大概是这辈子也够不上他……
楼宁觉得他的好自己根本说不尽,也道不清楚。
可是他就是觉得,步珩川唯一的败笔便是娶了自己的姐姐,变成了自己的姐夫。
楼宁恨。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楼安根本不会接过家里的产业,也不会把他撵出国外,甚至连家产他都不用争。
他也是亲生的,凭什么步珩川一出现,所有的东西都要给楼安。
可是步珩川却对他异常的温和友善。
他会凌晨三点被警察一通电话吵醒捞自己的时候一点脾气都不发,也会偶尔在路过他们大学的时候给他带饭,会在自己在赌局上输光所有钱的时候亲自送来五百万钱来陪着他一起赌,在自己发疯飙车结果差点发生意外送进医院的时候来陪自己。
虽然偶尔他的脸会很臭,脾气会很差,一言不发。
但是步珩川和他讲要惜命,楼宁就听他的,至少没去飙过车了。
楼宁想,步珩川可能不知道楼安有多讨厌自己,所以才会对自己这样好。
但是没人会不敬佩步珩川,也没有人会对一个向自己释放善意的人全然的讨厌,楼宁也一样。
以至于出国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唯独想和步珩川说。
在他的电子通讯设备在完完全全的监控情况下,他还是写了一封手写信,试图将这封信越过自己的姐姐递给步珩川。
可是没有。
整整三年,步珩川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对啊,他们本就是因为楼安才有了联系,既然自己出国,那他们之间自然没有什么好交流的地方。
至于那封信……没有收到过回信,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收到,还是说在半路就被自己的姐姐收走。
可楼安心知肚明他在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干。
他不止一时一刻的幻想过,步珩川。总有一天会看透楼安,然后和她离婚。
但是那个时候,他们也没关系了。
楼宁胃又开始抽疼,他尽量的放缓呼吸,慢慢的弯下身子用手轻轻的按压着。他的下巴抵在膝盖处,嘴唇发白,司机好像是注意到了他的不舒服,将空调又开的大了一点,“你不舒服吗?”
楼宁想,过去,他决然不会坐在廉价的出租车的后排,闻着廉价的香薰混合着劣质皮革的味道,脚下踩的地方永远有软趴趴垫子,有些话不说,也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连胃疼都不知道要怎样开口。
楼宁手死死摁住,抬头笑,声音一贯开朗,“习惯了,偶尔会疼,没事的。”
刚接到人的时候司机这家伙的气质格外的让人移不开眼。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碎发半遮住眉毛,露出挺拔的鼻梁,自己说话的时候也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主。
只看外貌,分辨不出来年龄,但是直觉告诉他,这少年应该只有20岁出头。只是眼下带着几道浅浅的青黑,像是没睡好觉。
实际上楼宁已经二十六了,还长着一张大学生的脸。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啊?我看着你去的还是医院。是该去医院看看,你看你疼的,都倒抽气了。”司机打着方向盘,像是唠着家常一样跟他聊天,“年轻人不爱吃饭胃疼的就多,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现在后悔了,当时应该好好养着,不然老了再疼,谁受得住。”
“没休息好,不是胃疼”,楼宁嘴硬,对于自己的事情也不想多开口,于是问,“师傅,还有多远?够不够我再休息一会儿。”
“啊”,司机尬笑一声,看了眼导航,“快了快了,约莫十分钟,你还能再眯着眼休息会,一会到了我叫你。”
楼宁断然是有礼貌的。
他道过谢,甚至没让司机帮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他尽力忍着疼痛拉起行李箱,设了导航,从外门打算走到住院部去,还能多省些打车费。
凌晨的医院,路边亮着的灯不多,人也稀少,走了好远,才能碰见一两个的人影,面上的表情多是不大好的。
与他一样,满心满眼都透着疲惫。
楼宁知道自己的回国算是无路可走了。
他只要敢回来,父债子偿,念了七年的纯哲学,就算是海归硕士又怎么样。他往后的日子,大概也就是规规矩矩的打个工,实在熬不住了就剑走偏锋,再极端些,他就提了刀割了腕儿,大不了烂命一条,他不要就是了。
十七八岁那个意气风发的楼宁早就死干净了。
只是他又不甘心。
或许是过惯了前半辈子的好日子,贸然间的将他踢入泥潭,他实在是心有不甘,就算潦潦草草的死了,好像心窝子里也憋着一股子气儿。更何况错不在他,他没接受过父亲给予他的恩惠,只是借着楼家联姻后步珩川的脸面,在沪圈混了个霸王小少爷的名号。
可是没人记得起,他半只脚刚踏进这个圈子的时候,是个怎样好脾气的人。嘴里惯是会说些圆滑话,办事靠谱,八面玲珑,没有一点高冷的架子。
扑克保龄球赛车高尔夫大提琴,上至高雅晦涩的文学作品和音乐鉴赏,下至不如流的声色犬马和名利场,问什么会什么,干一行爱一行,不管碰见天大的事儿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吊儿郎当的,又正儿八经的,这两个词儿并不应该放到一起,可加在他头上却又让人觉得正正好好。
这样一个天生长了一副好皮囊,懂点人情世故的小少爷,父亲还是商业新贵,他的姐姐又是众人追捧的明珠,任谁谁不喜欢?
可是突然间就变了脾气,毫不顾忌的将谭家那小子摁在地下死命的揍,两三年的兄弟情谊都能不顾,只为了出口恶气。
以至于他被家里人制裁,收敛到不能再收敛时,谭文轩看到他还绕路走。
后来,再嚣张跋扈些,因着被人耍输了钱不开心便砸了赌场,步珩川大半夜过去给他找场子,甚至陪着他一块儿赌,也没见他对这个便宜小舅子有半点不耐烦,大家才真正意识到,楼宁是真的变了。
被宠成这副样子,变成这样,早该不让人奇怪了。
他也知道,面上是众人不敢奈何他,唯他马首是瞻,私底下不知道又被多少人唾弃着,说他德不配位,哪里来的脸面还疯狂的想要挤进上流圈子。
楼宁没那么喜欢那样灯红酒绿的生活,甚至羡慕那些寡淡的日子,但是又不能太苦,出国留学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他便是很不喜欢的。
总之,事与愿违。
他从那个差点把只脚踏进金字塔顶端的人变成了众人认为那个早就消失的的跋扈少爷。
楼宁将行李箱放在病房门外,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迟迟的没有按下去。
他就算见到了,又要说什么话呢?
好久不见?
又或者说是,再也不见。
病房里的灯不知道为什么还亮着,楼宁还没动弹,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宁宁……”
又是那个令人讨厌到了极点的样子。
楼宁转过身翻了个白眼儿,心里诽谤,合着他的大半夜不睡觉就在这守株待兔呢。
“你怎么现在才来?你妈都睡了。”楼士德逼脸不要,零帧起手。
楼宁跟在他身后,“楼士德,我有个问题,一直没问你,之前是怕你破防,现在看你脸皮这么厚,说出来应该也不打紧。”
楼宁淡然一笑:“你他妈这么爱教育人?为什么不去考教资,是因为考不上吗?”
楼士德脸刷的一下就黑了。
其他人不知道他的过往,他亲儿子还不知道吗?
他本来就没多少学历,除了考上的大学还算看得进眼里,后来准备考教资的时候遇见了打算考研的谭芸雅,两个人每天都在图书馆相遇,也是日久生情。后来楼士德失利,谭芸雅读上研,安慰他让他自己创业打拼,也是一条出路。
楼士德对自己的商业帝国那可谓是没有一点的思路,如果不是谭芸雅在后面给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他怎么可能爬得到现在的这个位置?
所以考教资这事儿,是真正的是插在楼士德心里最硬的一根毒刺。
楼安亲妈,也就是谭芸雅,本来是就有钱有眼的大小姐,不知怎么就爱上了这只癞蛤蟆,还非他不可。
总有富家女想要扶贫,还非要违背父母的意愿。他的父母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给这个没什么本事的女婿大把的资源,硬生生的砸出来了一个商业新贵。
怀着楼安的时候,楼士德在家里装做一副好丈夫模样,到了外面还是没管住自己的下半身儿,偷腥被人抓到,发现的人转手就告诉了谭家,谭芸雅一个没受住,跟疯了似的,没过两年就去了。
谭家父母虽然恨,但是楼士德跟他们已经在一条船上,那两位老人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对自己的女儿也是只有一层单薄的心情存在,既然女儿死了,这个便宜女婿该利用的就要利用起来。
后来楼士德想要再娶,谭家父母不愿意,楼安也百般阻挠。
本来这个懦弱的男人是娶不到媳妇儿的,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谭家父母口气突然就软了,这才有了后来的楼宁。
楼宁的亲生母亲叫安桠,不知道楼士德在哪儿把这人骗回家的。
安桠没有父母极好拿捏,长相又漂亮的实在不像话,特别适合在家里当个花瓶一样,就算天天看这实是在赏心悦目。
虽然狗改不了吃屎,楼士德这个三观不正五官一般的水鬼还是少不了去外面偷腥。
可能安桠心态好,对楼士德也没多少感情在身上,对自己也不咸不淡的,知道楼士德那副德行让他一点也不意外,反倒是说了句至理名言“已婚者的快乐来自那些他没有娶的人。”
淡定到让人觉得下一秒说要给她注射毒药她也不会有半分的情绪波动。
所以,当楼士德说出那句,因为自己的姐姐失踪导致她情绪波动急火攻心住进医院,楼宁是一点也不相信的。
有很大的概率是因为没钱花了,安桠可能有点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