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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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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逆觉得有点郁闷。

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和新朋友打交道了,为什么对方还是要拒绝他?

难道是自己不会说话?

好吧,和有缘分的人交朋友真难。

“路段誉”,周逆喊他的名字:“你不想和我交朋友吗?”

“啧”,路段誉还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一般情况下能和他混到一块儿的,一个个酒量都好的不像话,根本没出现过喝了半瓶小麦酒就醉成这样的。

你说他醉了吧,至少思路还是清晰的,能正经说话。你要说他不醉,要是依着他劲儿,就在这躺下了,第二天起来说不定就被别人骂流氓。

“周逆,”路段誉另外一只手抓住他纤细的手腕,轻轻晃了晃:“你听我说。”

“嗯?”

“好。”周逆声音很软,直勾勾盯着他。

“我是gay。”路段誉低头看着他:“知道gay是什么吗?”

“gay是一个英文单词。”

路段誉:……

路段誉:“我是基佬,换个方式你能听懂吗?”

周逆把这句话又琢磨了两口:“我知道基佬。”

他像是没品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又反问:“你是基佬啊……”

“我没见过长这么帅的基佬。”

“……”路段誉耸了耸肩:“现在你见到了。”

周逆乖巧点了点头:“嗯。”

“所以能放我回去了吗?”路段誉:“把陌生人带进房间真的对你的屁股不怎么友好。”

“为什么对我的屁股不友好?”周逆又问:“你会偷我的器官吗?”

这又哪儿到哪儿?

路段誉一脸懵圈,手又被他拉的更紧了,腰又弯了几分。

“你不是坏人。”

“但我可以是居心叵测,对你有非分之想的人。”

路段誉同他耐心的解释。

虽然他也不知道跟醉鬼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你猜猜呢?”

周逆脑子一根筋,抱着头想了很久,忽然抬眼看他:“我知道了!”

“你说。”

路段誉的第六感告诉他,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听见他兴致冲冲的说:“来找我挂号啊!但是我已经辞职了诶。”

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很出名,但是我已经辞职了,咱们医院还有很多很多超级棒的医生,他们一定可以解决你的病症。祝你好运。”

路段誉:“……”

他极其无奈,只得笑了笑:“祝我好运!”

“所以能睡觉吗?”

周逆眼睛亮晶晶的,拍了拍身侧的床铺,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路段誉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录音。

路段誉:“拒绝的话你会哭吗?”

周逆:“不会。”

路段誉:“那我拒绝。”

周逆:“但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会拉黑你的微信。”

路段誉:“?”

路段誉沉默好一会儿,终于屈服:“我可以上你的床,但你向我保证,无论今天晚上在这张床上发生什么事情,第二天早上起来都不要拉黑我的微信。”

周逆拧着眉:“你是不是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啊?”

真正心里想的多的某人:“算是吧。”

“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睡觉”,周逆认真的和他解释:“我想和你交朋友。”

路段誉已经默认了,在醉鬼的眼中交朋友就必须要上床睡一觉的这件事情。

不就是盖着棉被纯睡觉嘛……

路段誉迅速躺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眼睛一瞬间就闭上:“睡觉。”

路段誉安静了。

双手叠放在小腹上,跟死了一样安静。

周逆得偿所愿,呼吸慢慢平稳,路段誉松了口气,以为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

尽管现在已经四点,天气还是黑的,就算明天晚些起,也还能再睡五六个小时,路段誉思来想去,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却被一个热源贴了上来。

是周逆。

他刚睡着的时候还挺老实,眯上眼没一会儿就开始侧着身子往他这边贴。

这会儿已经抱着他的手臂,头抵在他的肩上,呼吸平缓。

路段誉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再动,又过去好一会儿,才敢低头去看。

周逆皮肤白到关着灯都能分辨出是冷白皮,睫毛很长,吐出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胳膊上,像是在挠痒痒。

怎么会有他这种对陌生人一点都不设防备心的人?

这个问题反反复复的占据路段誉的心神,随后又再次被另外一个想法替代:他之前没谈过恋爱,也分不清自己的性取向,是不是也还有可能喜欢男的?

周逆应该不太能被他带着去酒吧,否则得一堆人围上来,盯着他这张脸瞧。

怎么会有人酒量差成这样,但是却不闹腾,连睡觉的时候都这么乖?

05

日光从窗户中透进来,撒在这张狭窄的小床上,周逆小幅度的伸了个懒腰,又往热源传来的方向贴了贴。

像是要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全塞进里面。

半分钟之后,周逆突然意识到什么,感受着自己腰部传来的热度,猛的睁开眼,扑面而来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将他大脑中所有的理智全部都一扫而空。

他现在躺在路段誉怀里。

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周逆没敢轻举妄动,他试图去回想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但是悲催的发现,自己甚至记不清那瓶酒喝完了没。

至于自己究竟是怎么和他睡在一起的,周逆也想不到。

路段誉……是好人吧?

周逆没敢往深处想,他悄咪咪的收回自己搭带对方肚子上的腿和胳膊,然后试图装作背对着对方睡了一夜。

“我没碰你。”

路段誉凉凉的声音响起在他头顶上方,惊得周逆呆住。

他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自己昨晚主动邀请对方进房间里坐一坐,困了之后直接睡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更何况通过分析周逆发现,有极其大的可能性自己昨晚冒犯了对方。

虽然两个人衣服都完整的穿着,但是周逆是一个原则性极强的人。

他诚恳的道歉:“对不起。”

路段誉以为他是在对自己昨晚不让他走道歉,忽略自己一夜没睡,早上起来才咪了一小会儿的情况道歉。

“没事。”

“你没睡好吗?”

可周逆一句话就听出来了他话里的疲惫,一时间有点着急:“听你的声音没什么力气。”

“还好”,路段誉吸了吸鼻子:“确实睡得挺晚,但是我现在没那么困。”

“是不是我昨晚……”

周逆思路非常的外放,他虽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和对方真的会发些什么,但还是觉得十分抱歉:“昨晚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路段誉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儿:“你不记得了?”

周逆不愿意撒谎,喉结滚动,连眼睛都不太敢直视看他:“嗯。”

“断片了?”路段誉见他这副样子,甚至有些想上手戳戳他的脸颊,竟然意外的发现上他鼻尖上有一颗痣。

看着怪可爱的。

“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路段誉支着身子坐起来,看着那人乖巧的跪在床上,锤锤头听自己说话,突然间有些想笑,甚至是有些想逗逗他。

“你说吧,”周逆不知道自己喝断片了之后是什么个混蛋样子,又听见对方这样问,心里更害怕了。

“不管你要我做什么赔偿我都愿意。”

“你赔偿我?”

路段誉带着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闷出来的。

每说一个字儿,周逆心跳就跟着震一下。

特快。

快到他现在想飞回北京,做个彻底的全身检查,看一下自己心脏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赔钱行吗?”周逆问:“但我没什么其他东西能赔给你。”

路段誉更想笑了:“你为什么要赔我?”

周逆诚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我占你便宜了。”

路段誉心说我占你便宜还来不及呢。

周逆举起自己的手:“我碰到你了。”

腹肌,还有……

想到这儿,他的脸又迅速红了起来:“对不起。”

路段誉却觉得没什么:“不就是摸了两把吗,这有什么的。”

他翻身坐起,拿过自己一旁的外套,披在身上:“醒了就收拾收拾起床,一会儿带你出去买点东西。”

“啊?”

周逆大脑还停留在要给他道歉这一步。

“昨天不是说请我当导游,”路段誉指了指他的行李箱和背包:“就带这么点东西,够干嘛的?”

“哦……”周逆抓了一把头发,想要跟着他站起身,却差点没站稳。

路段誉眼疾手快,将人稳稳接住。

周逆的鼻子狠狠的撞在他的腹肌上,疼的龇牙咧嘴,不停的揉着鼻子。

怎么会有人的腹肌硬成这样?

“对不起。”周逆一只手抓在他的腰腹上,一边脱口而出道歉。

路段誉:“你口头禅是对不起吗?”

周逆脸上又漫起一层红晕,路段誉心想,得亏这会儿在高原,脸红了还能解释成成高原反应糊弄过去。

“不是”,周逆回答:“我口头禅是下一个。”

下一个?

路段誉拧眉:“什么下一个?”

周逆:“下一个病人。”

路段誉:……

路段誉等人站稳了,才松开自己绅士的手:“好了周医生,别下一个病人了,看准脚下,一会儿再栽倒没下一个路段誉扶你了。”

周逆羞愧的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路段誉那家伙还不忘把房间的门给关上,嘱咐他:“卓玛提供早餐,一会儿记得下来吃。”

“好。”

06

周逆下楼的时候,正看到路段誉倚在柜台边。

卓玛的脸颊红的像两团未褪去的彩霞,穿着典型的藏族服饰,路段誉则是简单穿了一件薄薄的麻料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的腿极长,还需要微微弯曲着,才能和卓玛说的上话。

他们二人有说有笑,可是距离隔得太远,周逆听不清楚。

他抿了抿干唇,路段誉余光却扫到他,停下和卓玛的聊天,朝他走来。

他刚刚就看到了下楼来的人,内搭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裹住喉结,灰色的羊绒大衣长度大概到他的膝盖。

阳光洒进来的时候泛出一种细腻的光泽,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鼻尖上的那颗痣是淡褐色的,但是却因为他的皮肤白,又格外的显眼。

他拿起一旁不远处铝制的壶,摸出来了个陶瓷碗,给他倒了一杯甜茶,递给周逆。

“尝一尝。”

周逆低头,接过陶瓷碗,高原的耗牛奶与滇红熬煮呈琥珀色的河流,轻轻抿了一口,冲着路段誉点了点头:“好喝。”

路段誉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他点了点头:“还有薄饼,卓玛去给你拿了,这里好吃的还有很多。一会出门了,带你尝一尝糌粑,还有藏包。”

“好。”

周逆又低头抿了一口,听见路段誉说:“不用喝那么快,烫。”

他有些不太敢抬眼和对方对视,想来原因可能是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

路段誉看见他的神情,压低声音笑了笑:“不问问我今天要带你去哪?”

“我信你。”周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路段誉带着他慢慢往门外走,然后周逆便被猛烈慷慨倾洒下来的太阳刺的睁不开眼。

拉萨的阳光是具有重量和质感的,他把一切都照的透透的,色彩饱和度极其的高。天是天,墙是墙,白色的就更白,红色的,就仿佛刚铺上了一层红漆,亮澄澄的。天空更是如此,像一块巨大光滑的琉璃瓦,盖在透明的群山之上,云朵低矮蓬松,被风吹着,很快就带走一片阴影。

周逆没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

在北京的那段日子,他见的最多的,不过是清晨的雾,寒夜的黑,还有中午赤裸裸的太阳。有时冬天的夜晚,秋风四起,卷着枯黄梧桐叶,拍在行人的身上,寒风一吹,往鼻尖儿骨子里钻,冻得让人磕碜。

但是在这儿,无论你抬头,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连绵的褐色山峦,不是亮澄澄的绿,而是寸草不生的硬朗,在湛蓝的天空下勾勒出苍劲有力的轮廓,默默的凝视着你,凝视着在这座拉萨城里所有疲惫又或是轻松的人。

他们只在门外待了一会儿,便简单的收拾了东西,周逆跟着路段誉上了车。

“你昨天才来,还没好好适应这里,等过两天再带你去布达拉宫。”路段誉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带着他向远处驶去:“今天先带你去大昭寺。”

07

没写

08

两个人出门一天,回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周逆这个时候才知道他遇见路段誉究竟是有多么幸运,对方是开车的一把好手,准备的东西也极其齐全。

甚至还带了车载制氧机和军用拖车绳。

周逆不由自主的感叹:“好齐全。”

路段誉眼中的笑意未散:“放心吧,跟着我不会出错的。”

周逆这会儿已经很相信他了,但很快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我该支付给你多少钱?”

路段誉好一会儿没说话。

正当周逆还要再问一遍的时候,路段誉说:“谈钱伤感情,我们两个都是朋友了,就别谈钱了。”

“那不行,我不能白嫖你啊。”周逆有点着急。

“那我要点其他的呗。”

路段誉说出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反倒自顾自的往车上装东西,周逆啊了一声,靠近几分:“那你要什么?”

“还没想好。”

路段誉看着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把人推开,以防撞到他的头,合上后备箱的盖子,这才把手放下来:“给我点思考的空间。”

“太多的我给不起。”

周逆向来喜欢,先知道价钱再买东西,未知让他感到可怕,所以他不愿意喝一无所知的东西打交道。

“我要的一点也不多”,路段誉摊手:“你看我像坏人吗?”

周逆诚恳的摇了摇头。

通过昨天晚上对方不和自己计较他就已经知道对方人不会太差,而他对路段誉的第一印象也极好,谈不上怀疑来怀疑去的。

周逆算了一下自己手中有的现金,约莫还有一百六十来万。

还是不免要提醒他:“我会尽我的全力给的。”

路段誉知道他在怕什么,他双手插兜,和对方面对面站着。

拉萨的夜晚大概是被风掀起的某一夜,二人的影子被打在小巷的路上,路段誉想要告诉他别害怕,却还是会有私心。

让他欠着点什么,自己以后也好索取。

割不清,断不开。

但是现在……

路段誉垂下眼,声音极轻,仿佛是怕对方拒绝:“那你给我写首诗吧。”

周逆一顿:“一首诗不值钱的。”

“那就两首,”路段誉说:“写在你的那本诗集上,我的要求是有我的名字。”

“你看到那本诗集了?”周逆声音突然怯怯的。

“对不起”,路段誉无奈的笑了笑:“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好看见他摊开在桌子上,然后就看到了……”

“很美的诗,”路段誉说:“我也想写,但是最后的结果发现,写出来是一坨。”

他在自嘲,写不出复杂繁华的句子,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去陈述情绪。

也不知道那些真正能触动人心灵的词句是如何一笔一画被临摹,又是怎么被写下。

“其实很简单,”周逆说:“想到什么写什么就好了。”

就比如说现在。

他说:“路段誉,你的眼睛中倒映着光年之外的星团,余下的是我的倒影。”

路段誉愣住,又听到他解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的时候,创作是痛苦的,但又是无比自然的。”

“找到心动,然后盯着他看,心就会告诉你,这个句子该怎么写。”

周逆歪头:“所以我说,一首诗是很便宜的,你可以要一些什么其他的东西。”

“但如果你很喜欢的话,我可以免费送你一整本诗集,只关于你。”

远处的雪山在吃着星星,整座拉萨都蜷缩在了布达拉宫的的掌心。

“很贵重,”路段誉忽地笑了:“那我等着你送我的诗集。”

“至于报酬,给我过生日。”

路段誉想,可能是因为这句诗太过动人,所以他要求的更多。

要求自己一人拥有一本单独的诗集,要求他参与进自己的生日。

“好”,周逆答应了这个提议。

“漏买了一个笔记本。”周逆有些懊恼:“我只有那一本。”

“现在还来得及,我带着你去……”

路段誉的那个买字还没有脱口而出,就听见对方说道:“不过没关系,这本笔记的第一页写的就是关于你。”

“算是个圆满的开始。”周逆说:“总之旅程的每时每刻都会有你的存在,把你和他写在一起,也是没问题的。”

“……”路段誉笑得弯起眼睛:“写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算是记录。”

“那我抢走了你的笔记本,你拿什么回忆?”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周逆看他:“与其带着他进坟墓,还不如交给下一个活着的人。”

“挺好的。”

“这辈子还有那么长,谈什么带着他进坟墓?”路段誉觉得这话寓意不那么好。

“不长了。”周逆摇摇头:“我跟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有癌症,治不好了。”

周逆的一句话,彻底让路段誉笑不出来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这句话。

“我的确是来这里放松旅游的,换句话来说,也算是来完成遗愿的。”周逆说:“否则就我这样的工作,哪里能有那么多休息时间?我不是请假,而是辞职。”

“我不想我剩下的是一年半载,都只能待在白房子里工作。”

“一年半……”路段誉声音沙哑起来:“你……”

他本来想去质问对方,但是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凭什么,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质问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就因为短短的一夜,他心跳的太快,所以便让别人负责吗?

这对他不公平。

路段誉声音又哑了几分:“所以你想要把诗集带进坟墓。”

周逆摇头:“但是我现在发现了更好的去处。”

“我们还是去再买……”

路段誉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拉开车的前门,却被人从身后攥住手腕。

“你哭了吗?”

周逆问:“为什么哭?”

“……”路段誉没说话,仍旧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光年的星团又变成小珍珠了”,周逆伸手擦去他的眼角滑落的一滴泪:“别不开心。”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路段誉语不成调:“面对死亡。”

“流泪只会徒曾烦恼,倒不如笑着死亡。”

周逆道:“我甚至曾经想过有人敲锣打鼓赞扬我的重生,那样我就不用再这么痛苦的活着了。”

“……”路段誉却不知要说什么了。

“如果很痛苦的话,我想我会有点用处”,路段誉说:“昨天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你笑了很多次,那么过两天,你也会跟着我一起笑的,对吗?”

“会。”

两人的影子被拓印成连绵的唐卡,只剩下轮廓。

一个高大,却那么脆弱,会为了不过一天的相识而痛苦,一个纤瘦,心脏却要比任何人都强大。

“我现在还活着,把我当做活人来看”,周逆说:“万一我不会死呢?”

这是悖论吗?路段誉不知道。

“医生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路段誉解释。

周逆点了点头:“对啊,万一奇迹发生了呢?”

他绵软的尾音被风卷进拉萨河的波涛中,然后慢慢的消散。

好像短暂之间,两个人突然就达成了一种共识。

我们遗忘掉这件会让人流泪的悲伤事,去幻想未来的美好,去揣测三百年前长安枷锁,在拉萨的时候就是为。

“”

临行前夜,他们就已经收拾好行囊,城市晦暗而低矮的天际线遥遥的挂在远边,他似乎能够看到城市的另一面,天路和长焦镜头的边缘纠缠,投射在洁白的雪山之上,昆仑山的褶皱被洁白的雪发白,月光无眠,已经碾成了碎屑,照进他的眼底,他轻轻的闭上眼,睫毛颤抖。

沿着109国道,整整四千公里。

天色微微亮起的时候,坐上了越野车的主驾驶。

在他的后座上,放满了所有旅行需要的物品,他甚至带了长焦镜和三脚架。

城市晦暗而低矮的天际线遥遥的挂在远边,他似乎能够看到城市的另一面,天路和长焦镜头的边缘纠缠,投射在洁白的雪山之上,昆仑山的褶皱被洁白的雪发白,月光无眠,已经碾成了碎屑,照进周逆的眼底。

他站在阳台上摇摇的望着,轻轻的闭上眼,睫毛颤抖。

沿着109国道,整整两千五公里,他马上就要开始这趟旅程。

天色微微亮起的时候,两个人上了越野车,路段誉在主驾驶坐着,周逆则是在副驾驶。

路段誉看着周逆身上穿着的白色夹克,罕见的沉默。

他没见过谁家买夹克还要买白色的,就连里面穿着的内搭也要买纯白色的。

但是却衬得住周逆整个人格外的白净。

路段誉放下自己挑剔的心,平淡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人家长得好看,怎么霍霍都行。

哪像自己,黑的跟个炭球一样,穿什么颜色都显黑。

其实路段誉也算不上是黑。

他没来拉萨之前,也算是白净,在这晒了十天半个月,肤色直接黑了两个度,但是相比于大部分人还是白的。

在路段誉的后座上,放满了所有旅行需要的物品,他甚至带了长焦镜和三脚架。

“你很早之前就来这里了吗?”

引擎发动的声音碾碎了晨光的影子,他们二人在渐渐升起的晨曦光影中连着笔直的拉萨往北前行,他们从拉萨河畔出发,此时导航也显示海拔四千六百五十米,周逆偏过头,脸色微微的有些红。

或许是还没有很适应高原海拔,所以偶尔也还是会脸红。

不过很好看。

路段誉移开目光,低低应了声:“大概是六年前,是我第一次来拉萨。”

“有人陪着你吗?”

周逆是指,像现在他们两个人这样。

“有”,路段誉说:“一个关系还算好的朋友。”

周逆顿了一下,突然觉得对他这个口中所谓关系还算好一点的朋友生出了点好奇心。

男的女的,什么关系。

周逆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路段誉脱掉了外套,露出黑色紧身高领内搭,袖子包裹前壁肌群,随着转向的幅度慢慢的收缩,他的手掌看起来格外的有力量,右手的食指上带了一个素圈指环,慢慢敲击着方向盘,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男朋友。”

周逆:……?

他现在大脑反应的有点慢,隔着越野车的前窗,看着从远处的天边遥遥射过来的一道金光,照在他的眼睛上。

周逆磕磕巴巴回复他:“……嗯。”

路段誉说:“我之前没谈过对象,也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乐趣。那个朋友有暴躁症,经常性的脾气不太好,家里有钱,想一出是一出,拉着我来的这儿。我以为就这么一次,结果没想到,反反复复又来了好几次这。”

“拉萨挺好的,日子不快不慢的,”路段誉道:“在这个地方所能看到的景色是完完全全令人震撼的,心中会有感触,这辈子都忘不掉。”

飘在天空之镜头顶,头顶是奔腾的云,什么杂乱的烦心事儿都给忘了,只记得自己的身心,完全的属于这个地方。

就好像是归巢的倦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乡。

路段誉笑了笑:“我本来以为,自己的下一次旅程会在很久很久以后。”

“为什么?”周逆问。

“哪怕是一个你很喜欢的地方,来过许多次之后也会慢慢的把最初最惊艳的印象给减淡”,路段誉说:“我把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想逼着自己慢下来。”

“可能再过半年,我就会回成都”,路段誉想了想:“你知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周逆摇了摇头,偏过头去盯着他看:“你长得很帅,身材也很好。”

路段誉:?

周逆:“如果你在成都的酒吧,我会点你。”

路段誉:???

他气笑了,问:“周逆,你看着也不直啊。”

周逆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直男了?”

路段誉罕见的安静。

周逆说:“我小的时候就知道,我随我爸的性取向,喜欢男的,很恶心。”

坐在主驾驶上开车的人没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我妈被骗婚,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周逆笑了:“所以高中,大学的时候,遇见让我心动的人,或者向我表白的人,我只会非常无趣的向他说对不起。”

“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我会害了他们。”

周逆垂头,长卷的睫毛抖了抖,阳光洒下来一些,能够看到他脸上的绒毛,路段誉却不敢再看了。

“那现在呢?”

路段誉问:“你之前不是说想要重新尝试一下吗?”

“感情吗?”周逆吐出一口气:“不敢啊。”

“有什么不敢的?”

路段誉把手中的方向盘捏的死死的,他的声音却听不出任何的异样。

“路段誉”,周逆默声:“你敢带着我回北京吗?”

“回北京?”路段誉抬了抬下巴,“我敢。”

周逆笑的花枝乱颤,窝在副驾驶,笑了一会儿,路段誉问:“这么高兴?”

“不敢相信啊”,周逆说:“这路这么远,你真带我回去啊?”

路段誉说:“北京啊,首都啊,有不少我想去的地方呢。”

“圆明园,故宫,你所能想得到的景点都带着我去玩一圈,还有北京环球影城什么的……”

但听大家说那里最适合和对象约会一起去。

但是路段誉禁声,没再说话了。

“好。”周逆应下,“我带你去北京玩一圈。”

周逆说:“本来遇不见你的。”

路段誉心跳漏了一拍:“怎么说?”

“可惜我没车,没法直接开车来”,周逆笑:“所以坐了飞机,想着过来租车。”

“不一定能租到。”

“是啊,”周逆现在回想起来,想给自己的天灵盖掀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不过我也还算幸运,遇见了你。”

“确实很幸运。”

路段誉是说自己。

“不过我们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周逆说:“好多人都是从北京来到拉萨,只有我们是回去的。”

路段誉嘶了一声:“东西带齐了吧?”

周逆顿住,“应该没落下。”

路段誉忽的笑了:“那不就对喽。”

“我们什么东西都没落下,旅程才刚刚开始。”路段誉停下车,呼吸声渐渐平息:“看。”

周逆正在盯着路段誉高挺的鼻尖发呆,这会被人一声唤回思绪,扭头往窗户外看过去,就看见了西藏最大咸水湖色林错的蓝色,偶尔有藏羚羊群在草地上奔跑。

路段誉看着他呆滞的表情,轻笑:“这个湖泊叫做色林错,是西藏第一大咸水湖,湖水矿化度极高,发育典型的盐碱滩与新月形沙丘,湖心岛还能够看到黑颈鹤繁殖的巢穴。”

“你看到过黑颈鹤吗?”

周逆脸色还是有些红。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色林错观景台上遥遥的往外看。

路段誉道:“拍到过。”

周逆有些激动,“现在可以拍吗?”

路段誉挑了挑眉,“不可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以及《自治区野生动物保护条例》,黑颈鹤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需要提前向那曲市林业和草原局申请《野生动物拍摄许可证》,提交拍摄计划书,审批周期十五个工作日,逾期重新申报。”

路段誉看着周逆表情变化,还以为对方会很难过,没想到周逆接下来却问了一句:“你干律师的啊?”

路段誉:……

“职业病”,路段誉目光轻柔的落在他的身上,说:“没什么本事,上了个政法类的大学,也没什么出息,也不想挣钱,每天就在家啃啃老。”

“家里有矿吗?”周逆不抱打算一问。

“有吧”,路段誉还觉得好玩:“你怎么知道我家有矿?”

周逆手里还捏着氧气罐:“……你这车,三百万下不来,家里没矿买不起。”

“嗯……”

太阳光撒在两人身上,路段誉忽然眯起眼睛,摁住周逆:“别动。”

说罢就举起手中的相机,吭哧吭哧给人拍了几张,等周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看着相机里出现的那张极其漂亮的一张脸,皱了皱眉:“好像呆子。”

路段誉愣住:“不好看吗?”

周逆:“你拍谁都应该好看。”

路段誉混着叹息和笑:“周逆,是你长得好看啊。”

周逆摇头:“我这张脸,你不觉得寡淡?”

“怎么会,漂亮死了。”

路段誉低头,含糊的说着那两句话,周逆没有太听清后几个字,反倒是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许久。

路段誉笑了笑,说:“回北京了给你洗出来。”

周逆哦了一声,伸手,想接过他的相机:“教教我怎么用的,我也想给你拍两张。”

“可以。”路段誉不含糊,“过来。”

周逆凑近了点,下一秒,他半个人快要被圈进怀里,路段誉说话时喷洒出热气,刺激的周逆脑子一下就不转了。

他现在在想自己为什么总是在这些时候开始脑子断片儿,下意识的收回自己的手,不敢碰那相机的按钮。

“啧”,路段誉感受到周逆跑神,轻轻啧了一声:“周逆,看我。”

周逆下意识应了一声,抬头,下一秒,两个人凑的极近,几乎鼻尖快要相碰。

差一点就蹭上了。

路段誉也有些愣住,这会近距离的看对方,但是却看到了更多和往常的不一样的周逆。

很乖。

路段誉缓缓拉远自己和周逆的距离,低声继续教学:“按这是拍摄……”

周逆还没从刚刚的意外中回过神,一只手托着相机,有些跑神,又忍不住的想要再次抬头去看。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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