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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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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孤岛

晋江文学城/江水木

2025.4.25

01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医生。”

“那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

“偶尔会意识到自己有在生病。”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平静,周逆垂下了头,不咸不淡的开口:“我记不清了。”

“总之你现在的精神状况很差,别给自己那么多的精神压力,没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好好放松一下,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一个癌症晚期病人要怎么样平静的认识到自己的死亡。

周逆很想告诉对面的医生。

然而这件事时无疑和自揭伤疤一样,他不想把自己血淋淋的撕开摆在外面供人展示。

但是说这些话没什么意义。

毕竟他都要死了。

于是他从善如流的结束话题,礼貌地向对方道谢,干脆利落的拉开房门。

他的背挺得很直,脸上戴着一只白色的口罩,头发松松垮垮的堆在肩膀上,看起来有种文艺小说家的感觉。

事实上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在他真正的成为一个医生之前,他曾写下过很多诗文,或者被用来歌唱,或者被记录在一整张素白的纸上。

只是后来他们永远的被藏进箱子的最底部,再也等不到得清天日的那一日。

真正的艺术家总是悲哀的。

拥有被爱的人生,痛苦的人生,于是他才能创造出流水一般的文字。

“我剩余的时间不多了,也曾经想过试着和这个世界好好道别,但是最终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在往糟糕的方向走去。”

“所以你打算干什么!”

对面的那个女人焦急的站起来,周逆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咖啡。

他能够感受到咖啡的温度传递到自己的大脑,鼻腔中充满的是咖啡的醇香。

周逆的身材瘦削,弓起来的时候隐约能够看到皮肤下的骨骼。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外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预告死亡,于是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死神在宣判死刑:“所以我辞职了,打算好好的看一看这个世界。”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看一看世界,你还没有彻底结束自己的生命,你需要存钱,你需要待在医院……”

对面的女人依旧喋喋不休。

她的耳朵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耳环,不过只有一只,周逆能够看到她耳垂上的红色,撕扯着血肉,然后就是那抹鲜艳的红挂在她的唇上,以一种合理但是冲击着大脑的形式,一开一合:“如果你辞职了,你就不能够拥有现在的资源去拯救你自己,你有很多医生朋友,他们会帮助你渡过难关。”

“然后我还是会死去。”

周逆平静的说道。

他这个人的性格向来很淡,寡淡的像是素白的开水。

没有人会在一众临安满目的商品饮料之中,发现无趣的他,没有人也会在活生生的血肉之中,看到犹如僵尸的他。

他也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如果结局一定就是死亡,过程又注定平淡无波,那我为什么还要挣扎?”

平静的反问声,却好像犹如杂入深潭的一块石子,会有水花,但是又在刹那间淡下去。

无人在意。

对面的女人皮肤松垮苍老,却穿着艳红的裙子,涂着夸张的口红,她的眼皮慢慢的垂了下去。

在外人的眼中,这或许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女人。

虽然年龄已经很大,但总是尽全力的过好自己的人生,每一天都要换上漂亮的衣服,画上自己喜欢的妆容,抱着对未来的希望,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周逆说:“对不起,妈妈。”

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是没有办法接受别人的劝告的。

女人的手指颤抖着,却再也说不出来任何的话。

往事犹如汹涌的潮水,在她的瞳孔中打着转,忽然的反潮。

她看着他的孩子,却只能够哽咽。

她很早之前便和自己的丈夫离婚了,周逆的爸爸是个可恶的同性恋,在他还怀着周逆的时候,对方就婚内出轨,并且试图报复,想要给自己的亲儿子起一个周腻的名字。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肮脏,油腻。

但是很幸运,工作人员听错,错把油腻的腻当成了忤逆的逆。

这个女人勇敢而又伟大。在事情发生之后,她几乎没有多做停留,立马就准备起了离婚的手续。

然后那个男人从此消失在他们母子之间的生活中。

没有付过一分的生活费,抚养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可是尽管那样,周逆还是健康长大了。

他安静,听话,乖巧,可是又复杂矛盾,这位女士想看他长成一朵玫瑰,却绝望的发现,它的根茎上并没有刺。

周逆从小学上初中开始,就清醒而又痛苦的认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站在对立面的原因是什么。

试着挣扎,也试着抗拒过,但是结果并不如人所愿。

于是在预测估计自己即将死亡的时间后,他的怀抱着疲惫的心,安静的躺在小木床上,打算去做死亡前的最后一个梦。

“如果足够痛苦的灵魂,才能写出痛彻心扉的文字,那我宁愿你永远开心快乐。”

她如是说道。

“你可以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不要丢失生的希望,妈妈永远在这儿。”

这是他和他的妈妈对话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是生离死别前的前夕,他的内心可能会因为这句话动容。

但是麻木的痛苦已经完全的吞噬了他的大脑。

渴望自由,追求放空,完完全全的逃离这个喧闹的世界。

于是他背起行囊,在里面装上一个诗人所需要的工具。

一个沉重的像块砖头一样的笔记本,一只看起来能用很久很久的笔。

等到这个笔记本用完,或者这支笔再也写不出墨水,他就能真正放心的将这两样东西带进自己的坟墓,然后在墓志铭上写上:“这里沉睡着一个伟大的诗人,他永远会为了自己的人生拥有不屈服的灵魂。”

不过这些东西完全不够。

因为他的目的不只是简单的风景名胜区。

他想要穿过黄色沙暴的沙漠,走过一望无际的青稞色草原,去看可可西里的藏羚羊,和黄昏时笔直的公路纪念碑合影,拿上胶片相机,带着氧气瓶。

与其说是旅游去看一看世界,倒不如说是流浪。

流浪的朝圣者没有家。

他只能随身携带尼龙帐篷冲锋衣,要知道何处会出现狗熊,一旦身上出现伤口,该如何使用止痛药让自己能够有一个安定的睡眠……

钱很好解决。

他当了这么久的医生,物欲又比较低,倒是存下了一些钱,他将自己的房子交给母亲,甚至没有思考最终的目的地,便已经踏上了旅途,和自己的母亲告别,买了当天晚上北京飞拉萨的机票。

对于他而言,真正的目的地已经不再重要,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逃离。

到了拉萨,可以先试着租了一辆越野车。

这里会有很多和他一样背着旅行背包的游客。

他先是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

铝制的行李箱拐进小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稀碎的滚动声。

他在一家挂着褪色的藏青木匾的旅馆门口停下,依稀能够辨认出汉藏双语刻着的字——“扎西梅朵”,大约翻译成为雪域的花,门帘撩起的那瞬间,酥油灯混着檀香扑面而来,深夜的凉气将他整个人包裹,手指拨动间撞到了门前挂着的铃铛上。

“叮铃——”

门口的铃铛响起,坐在柜台前后会睡的妇女抬起头,望着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长长的呼了口气,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藏语。

周逆努力的去辨认,这才听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要住吗?住的话就快点,这个点儿快要关门了……”

老板娘话还没说完,抬起头的时候就见到那个瘦高的男人摘下宽大的帽子,露出一张白净恬淡的脸。

他低下头站在柜台边,低低的嗯了一声:“先住一晚吧。”

由于对方说的是普通话,那老板娘还多看了他两眼。

这是一个长相很标致的男人,精致白净,似乎就和他本人说话的语气一样,寡淡的像白开水。

“你来自北京?”

那老板娘换成生硬的普通话,拿过他的身份证,粗略的时候一眼:“不需要这么麻烦的。”

后续两个人就没再说什么话了,周逆拿着钥匙,拎着行李箱就去了二楼。

这大概是一个十四平米的单间,他把灯打开,蓝红色的灯光照在床上,铺着朱红的毯子,窗户外,隐约能够看到夜风将经幡吹起,再翻卷。

他有些后悔没带上自己的围巾,发梢还沾着水,似乎还有从北京国际机场出来时的现代味,但是现如今已经完全的被牦牛绒毯的暖腥气覆盖。

他迫切的想要洗个澡,洗去一身的疲惫,于是问了已经打算睡觉的老板娘,踩着吱呀的木板走到淋浴间,迎面却撞上一个人。

“唔……”

周逆一个没站稳,扑进那人的怀中。

水气滑落在肌肉上,他直勾勾的盯着那滴水。

在古铜色的肌肤上蜿蜒,一直往下陷入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对方的腰腹肌肉呈现出一种粗糙的紧实,精壮有力,让周逆能够一眼分辨得出那并不是健身房里特训出来的精致块垒。

他但是先用挪到对方的胳膊上。

湿哒哒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似乎还能看得见水气。

袖口挽起,粗壮的小臂晃了晃,似乎想要引起周逆的注意。

可是周逆的注意力完全的落在这样的手臂揍起人来一定很爽。

用力充血的时候青筋暴起,看起来像是会扯着人的头发往死里揍的那种混痞。

“嗯?”

对方见他发愣这么久,终于开口。

02

“你是新来的旅客吗?”

他听见这个男人问道。

路段誉看着撞进他怀中的那个男人慢慢退开,在听见自己的声音之后缓慢而又迟钝的抬起头。

就像是和卓玛的热水器一样,反应缓慢,带着一种笨拙的虔诚,甚是相配。

对方的肤色很白,几乎算得上是细腻,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大太阳的地方见过这样的皮肤。

整个人都很瘦,但又不是那种完全骨感的瘦,而是那种苍白却又漂亮,带着让人欣赏意味的瘦。

这么漂亮的花瓶,或许会在三天以后因为拉萨巨大的太阳而受不住,灰溜溜的回到自己常年居住的小屋之中。

路段誉这样想。

“抱歉。”

路段誉的思路卡顿一瞬。

他的心里反复的去问自己,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说话的声音要比天生之上的诵经声还要让人沉醉。

换做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确实有这样的存在,他会礼貌的笑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放屁。

没有什么东西比开着越野车狂奔,在天路之上的那种感受还让人沉醉,也没有任何的声音比得过天山之上的风声呼啸。

但是现在他信了,只是因为一个简单的抱歉,因此他再重新的去审视这个人,审视这个瘦弱而又苍白的花瓶。

恍惚间,他才终于发现一个事实,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男性,要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

路段誉笑了笑:“没关系。”

他看着那人不再说一句话,钻进浴室里,房门关上后好长时间,才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路段誉的思路停在他很聪明,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现卓玛这个超难用的热水器的使用方法。

也很漂亮,要比他见过绝大多数的外来游客都要漂亮。

声音很好听,让他觉得明天可以和这个人多聊会儿天,而不是一个人开着车,进行一场新的旅程。

想到这,路段誉挥了挥手:“卓玛!”

老板娘卓玛回应,他们两人眼神对视。

那老板娘笑了笑:“刚刚来的。”

“北京人?”

“你看得出来?”

“听声音嘛!不管是什么样的普通话都有口音的。”

路段誉笑了笑:“不过一点都不正宗,像是逼着自己学会的。”

卓玛不懂:“我要去睡觉了。”

路段誉微微一笑:“休吧得嘞。”

卓玛经关了店门,用同样的话回应他,然后下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路段誉并没有回去睡。

他找了个地方安静的坐着,火炉还在燃烧着,身上盖着毛毯,从旁边抽过一本书,那双明显看得出厚茧的拇指摸索在经卷上,安静的垂头一字一字的读着。

周逆洗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暖和的灯光下,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盘坐在旅馆的火炉旁,书页转的声音微微的响起,像是一头雪豹,收起了爪牙,在这安静的间隙之中才能够体会到片刻的柔软。

不过对方很快就发现周逆洗完澡了。

路段誉笑了笑,轻轻歪着头,和他挥手:“洗好了?”

周逆日常当中不会对这种无缘无故对自己流露出善意的陌生人褒义最诚挚的问候,而是会安静的离开。

因为活了这么久,他总是不肯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善意的存在。

他鬼使神差的,竟然也抬起手回应了对方。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未来是通向死亡,或许是已经和之前的自己和解,或许是因为对面的人看起来并非心怀鬼胎。

“怎么这么晚才到这儿?”路段誉道:“不是很安全。”

“来的很着急,没有票了。”周逆拿着毛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这是最后一班飞机。”

“这么着急?”路段誉有些不可思议。

他所知道的外来游客都是准备很多东西,兴高采烈的,想要在拉萨逛一圈,然后沿着109国道,来一场属于自己真正的旅行。

像对方这样什么都没准备就急匆匆赶来的人真的很少见。

“你来这儿干什么?”

“旅游,放松。”

周逆看着自己手上湿哒哒的水珠,站在一旁的阳台上,想要通过吹风把自己弄干。

“你这……”路段誉看见他这样,罕见的沉默:“不怕感冒吗?”

像他这样的身子,吹两下应该就不行了。

“还能忍受。”周逆道:“头疼了我自己会回去的。”

路段誉叹了口气,他抓起自己身上盖着的毯子,一把裹住阳台上站着的人,就把他往门里带,一手又拉上阳台的门。

周逆僵住,他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藏香,却一点都不冲鼻,格外的好闻。

“真不要命了?”路段誉低头:“我洗完澡都不敢站在那儿,你还穿的这么薄。”

周逆顿住:“好。”

“好什么。”路段誉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对突然出现的路人旅客有这么大的善心。

可能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太脆弱,说话声音也柔柔的,像是快死了一样。

强大的野兽总是会对比他弱小的动物生出一种由高到低的打量姿态。

路段誉也不例外。

可是这种打量并不包括善心在内。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不过路段誉并不是什么伟大的文学家,他也不想去探讨这些东西究竟是为何而形成。

“你的房间在这儿吗?”路段誉指了指一旁的房间,他看见周逆点了点头,忽地笑了:“巧了,我就住你对门。”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的?”

周逆下意识地生出了两分情商,觉得自己也应该和对方聊一些“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话题。

但是很意外,他选择以这样的形式开启对话,实在有些超出人们对完美对话的设想。

路段誉愣住,对面的确是一个很不同寻常的家伙。

他想现在两个人应该是回到彼此的房间,安安静静的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再打一个招呼,然后就此分别,成为永远的过路客。

但是很不巧,周逆选择了另外一条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道路。

周逆说:“我可以邀请你进来坐一坐吗?”

邀请……

如果是旁人用这个词,看起来可能会有点居心不良,甚至有一些无理取闹。

但如果把它放在了周逆的身上,路段誉竟然觉得,一切是那么的合理。

他笑着:“你现在不困对吗?”

周逆:“在飞机上睡了很久了。”

路段誉轻轻点了点头,但也没有立即跟着他进去:“你想喝酒吗?”

“我喝不了高浓度的酒。”

“啤酒呢?”

周逆看着逆光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微微低头含着笑问他,不由自主的吞咽口水:“当然。”

医生说的禁酒,他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于是对方抱了几瓶小麦酒过来,低度数的,温温热热,并没有被冰冻过。

周逆看见他关上房门,两个人盘腿坐在那张狭小的床上,又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一时间竟然有些尴尬,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

“很意外你会叫我进来。”

路段誉扣开了易拉罐,然后递给对方:“我以为你是那种性格冷淡的人。”

“平常的时候确实不太爱说话。”

周逆想了想:“但是我都来到这里了,应该算不上是平常的时候了吧?”

所有人都想在旅游的时候放松自己,去挑战一些不可能,或者说是平时没有做过的事情。

这很容易理解。

路段誉点了点头。也扣开易拉罐,狠狠的闷了一大口。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他们的对话总是结束在一半,比如说从淋浴间出来时路段誉问出的那句仍旧没有收到回复的:“你是新来的旅客吗?”

还有在刚刚进门前,周逆问他:“那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我觉得这样一来一回问这样的问题才叫有礼貌。”周逆也学着他喝了一口酒,大脑有一些空白。

“好吧。”路段誉说:“我是山城人,半年前来到这儿,沿着109道旅游了三四次,太喜欢这儿了,于是就没再回去。偶尔会给路人当向导。”

“向导?”

路段誉清晰的看到对方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亮光:“你的意思是说可以带着别人把这里旅游过来对吗?”

“差不多是这样?”

“那买下你需要多少钱?”

路段誉手里捏着的啤酒罐一紧,咕噜咕噜的泡沫早就已经消失,他能够看到橙黄色的酒好似要漫出来一点,于是赶紧用口接住,灌了一大口,他这才反应过来去问对方:“买下我?”

“做向导吗?”

路段誉自己给自己找台阶,慌里慌张的就要往下跑:“我看缘分,钱不钱的什么不重要。”

“那你觉得我们有缘分吗?”

路段誉心里诽谤:这还叫没有缘分?

“挺有缘分的。”

他觉得这人说话很直。

表面看起来却是一个很有情商的人,实际上却总是问出一些很匪夷所思的问题。

只不过下一秒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们两个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如果你需要向导我的话再给我发消息……”

“需要。”

路段誉的本意是想要到他的联系方式,最好在顺藤摸瓜把他的名字也给问出来,但是对方根本没有经过半分的思考,直接便回答出来,他的大脑极速的旋转。

“啊……”

“不太行吗?”

路段誉看着他的眼睛黑幽幽的,可是又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可怜,连说话的口气都变得软了一些:“当然可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路段誉:?

短短的五分钟之内,他的大脑宕机了四次。

03

路段誉几乎马上快要适应这个人说话的思维,他咕嘟的又喝了一大口酒,长长吐出一口气:“可是你今晚才到拉萨。”

“这有什么影响吗?”

有什么影响?

难道你不应该住在这里看一看布达拉宫?

看一看周围所有的名胜古迹,然后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准备齐全?

而不是只有你身旁那个空空荡荡的旅行背包。

“或许我们可以慢下来,明天先准备一些旅行所用的东西,然后租一辆越野车,在路上所消耗的时间和精力是很多的。”

他本以为对方会反驳,但是却发现周逆乖巧的点头。

“好,都听你的。”

路段誉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或许是被对方这种过于追求的方式给吓到了,也或许是因为对方的脑回路实在转的太快。

“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路段誉感觉自己的心跳声越发的大,像是有僧人用缠满哈达的鼓锤在击打一面蒙着羊皮的玛尼鼓,又像是楼下前台的老式座钟,有规律地敲击出鼓点,咚、咚、咚。

他的指尖触碰到盛夏的羊毛毯,不由自主的微微蜷缩起,只有几秒的等待,却让他的思绪已经混乱成一团。

“好。”

周逆吸了吸鼻子,或许是刚刚喝了酒,他的大脑也有些迟钝,只追随着本真的理智,去翻找自己的手机。

路段誉看着突然刺眼起来的屏幕,二维码被送到自己的面前,周逆就在那淡淡的光中笑着看自己:“我叫周逆,叛逆的逆。”

周逆……周逆……

路段誉唇角勾起,手机发出叮的一声,显示两个人已经成功添加好友:“路段誉,路段的路段,名誉的誉。”

“路段的路段?”

周逆觉得自己似乎是喝醉了,身上微微散开一些热度,他下意识的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又反应过来什么,抬头去看对面的人。

路段誉此时正低头摆弄着手机,并未注意他的动作。

周逆重新打算扣上扣子的手忽然顿住,然后什么也没做,放下了。

“是啊,路段,”路段誉发送过去好友申请,他看着两人聊天记录最上方,可以开始聊天了,冲着他晃了晃手机:“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周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于是他真的听话的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我是周逆,叛逆的逆。”

他说过这句话,又在下一刻打出这句话。

不知怎么回事儿,他迫切的想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无论是初遇,还是加上好友之后的第一句聊天,他都想有一个完整的开始。

就像是远处的雪山会听到他的自白一样。

这句话敲敲打打发出,就意味着他和对方这样介绍过自己。

周逆的思维真的很奇怪。

路段誉已经快要熟悉他这样说话,甚至觉得有点好奇对方后续的反应。

他现在已经十分确定一件事实。

周逆不一样,和他所遇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而路段誉又是一个格外喜欢探索新奇和未知的人。

109国道他反反复复走过了许多次,却从来没有觉得过腻。

旅程的开始他一块块的捡起砖石,每趟旅程都是一座完全不同的布达拉宫。

旅程的结局记忆会模糊,大厦会坍塌。

所以他会在听腻了铜铃的响声,之后重新的踏上拉萨的旅程。

路段誉心里像是被一片羽毛挠了一下,望着那小小的手机屏幕,也郑重的敲下:“我是路段誉,路段的路段,名誉的誉。”

按下发送键,他抬起眼来,去看对方的反应。

对方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

没有不解,没有尴尬笑得很好看,仰起脸来,又想要和他干杯:“那我们这算是认识了?”

“对啊,”就好像是突然摸透了这人的性格,路段誉一口饮尽手中的酒,他忽然站起身,推开窗户,酒气散去。

“周逆,问你个事儿呗。”

“你说。”

周逆认认真真盯着他看,像是一只睁着眼睛盯着你瞧的猫,睫毛一颤一颤的。

路段誉说:“你性取向是男是女?”

周逆话堵嗓子眼儿:“……性取向?”

路段誉像是在遮掩什么,低低的嗯了一声:“对,就是问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我没谈过恋爱。”

周逆盯着自己手中酒,轻轻晃了晃,又抿了一小口:“不知道,不清楚。”

“不能吧”,路段誉有点不信:“你长成这样,没人追吗?”

“有吧,但我性格不太好”,周逆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你懂吗?就是……总会搞砸很多事情的那种性格。”

“他们说我冷,不爱说话,什么活动也不参加,怪没人情味儿的。”周逆试着去回想,也只能找到这几个关键词:“就像现在跟你说话一样,没什么意思。”

路段誉罕见的沉默:“没意思?谁说的。”

周逆晕晕乎乎的抬头,看见他逆着光站在窗口,他的头发短,算不上多么板正,但是看着就清爽利落。

“你不觉得我无聊吗?”

“我觉得有趣。”路段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敢说还好看还有趣:“我挺喜欢的。”

“我也挺喜欢你的。”周逆可能是真醉了,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在说什么胡话:“我很少能跟人聊天儿,你算是第一个。”

“算是……?”路段誉闷声笑:“之前还跟人聊过?”

“病人吗?”周逆道:“其实我真不觉得自己口才有多差,大学的时候还参加了辩论队。”

“看着不像”,路段誉走近两步,微微弯下身子,那双青筋暴起的手臂横在周逆面前,看着就让人血脉偾张。

他拎起另外一罐酒,半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你看着挺乖的。”

“……”这话说的太有歧义,周逆一时间脑子有点卡壳:“我看着乖吗?”

“怎么不乖。”

路段誉特想跟他形容一下自己眼中的他,手里捧着一罐酒,小口小口的抿着,披了个毯子,说话的时候还直勾勾的盯着你,声音还软的不像话。

他之前哪儿见过这样的?

周围一帮糙汉子,说话什么都大大咧咧的,也没见过像周逆这种细腻白净的人。

跟天仙似的。

“哦。”周逆撇了撇嘴:“但我觉得我不适合辩论。”

“那你适合什么?”路段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又不太想让对方看出来自己很想了解他。

“写诗吧。”周逆冲着他笑了笑:“我喜欢写诗,喜欢灵感大爆发。”

“砰——”

周逆用手势做了个烟花绽放的动作,笑的更开朗了:“就像是桃子汽水炸开在你脑子里,黏黏糊糊流满整个手,连带着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这是什么诡异的形容。”

路段誉实在没办法把弄撒了的桃子汽水和爆发的灵感联系在一起,但是他也不反驳:“新奇。”

“咱俩交个朋友,我能天天给你写诗。歌颂友情,赞颂爱情,什么都能写。”

周逆话音还没落,就看见对方手里的酒罐儿差点摔在地上,便下意识去接。

那酒还是没拿稳,黏黏糊糊洒了出来,浇了两个人满手。

路段誉手忙脚乱的,另外一只纤细葱白的手就那么搭了上来,微微拱起接住一滴一滴洒落的酒水。

然后就那么无辜的抬眼看他。

“拿纸擦擦。”

路段誉慌乱的抽了几张纸,却是越擦越粘。

什么啊……

怎么心跳这么快……

周逆突然道:“就是这样。”

“哪样?”

“黏黏糊糊的,连带着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路段誉听着想笑:“你不会喝醉了吧?”

“这不是度数很低……”

周逆觉得自己喝醉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他还尚有理智。

“呼……”路段誉手上还是没擦干净,他想起身去洗洗手。

“路哥,你有洁癖吗?”

“没吧。”

路段誉走进洗手间,拧开水管,细细的搓着手,示意他也过来把手洗干净。

周逆倚着门框看着他,问:“但我还是想问。”

路段誉低声应道:“嗯?”

“你介不介意跟我一起睡?”

一起睡……?

跟一个见面不到十二小时的陌生人一起睡?

路段誉抬眉,声音极轻:“周逆,你先过来。”

周逆乖巧的哦了一声,把自己的手递给他,任凭两个人的手在水流下冲洗。

“为什么想跟我一起睡?”

“有安全感。”

“……”

路段誉抽了两张纸巾,一根一根的给他擦手指,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按着他的肩膀:“喝醉了?”

“没喝醉。”周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那我问你,这是几?”

路段誉竖了根儿指头,冲着他。

周逆眉头一下都皱了起来,声音委屈巴巴的:“不就是想跟你睡一觉吗,你冲我竖中指干什么……”

不可置信盯着自己那根一的指头看了一眼又一眼,路段誉气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啊,”周逆大大方方的:“我在邀请你和我一起睡觉。”

路段誉:“那你说的是哪种睡?”

周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儿,他的眼睛快要睁不开,还是尽力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长的这么标致的人。五官板板正正的,帅死了。

周逆含含糊糊的,小声抱怨:“……就是睡觉的睡啊……”

“我睡觉脱裤子。”路段誉低声。

“?”周逆觉得他说这句话简直是傻逼:“我也脱。”

“你知道咱俩才认识多久吗?”

路段誉摇了摇他,似乎想把他脑子里的酒水摇出来:“咱俩从见面到现在不过四个小时。你要把我拐到你床上?”

“你亲口说的我们是朋友。” 周逆脸红彤彤的,声音更低了:“朋友,有缘分的好朋友,能睡一张床的……”

这是几句前不搭后语的谈话说下来,路段誉基本可以确定,这家伙喝了半瓶小麦酒,给自己灌醉了。

这在生物学上叫什么来着……嘶,好像是什么乙醛脱氢酶的活性比较差?

路段誉年轻的时候在班里也就是个半吊子,这点这东西早忘到烟霄云以外了,不过他也不死磕,推着人就往房间里走。

醉鬼的话不可信,说个什么话都没得轻重,光叫他一个人在这心跳乱窜。

得亏自己是个好人,没见色起意,三观还正,心态稳定,能够对对方的示好避之不见。

但心还是乱乱的。

他低着头,看到人扑闪扑闪的睫毛,叹了口气儿,想着先把醉鬼塞回床上再说。

周逆嘴里还絮絮叨叨,被人摁坐在床上,酒瓶早就已经被收拾到一边,防止被踢到。

路段誉低声哄道:“挺晚了,睡觉吧。”

“你哪儿去?”周逆见他要走,毫不含糊的扯住,根本看不出来有半点醉了的迹象:“不是说要跟我一块儿睡?”

我可没答应,路段誉本想说这句话,又被堵了回去。

“行了,祖宗”,路段誉的手被人握住,又很快变成五指紧扣,他想躲都躲不开:“我得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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