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疗养院,住院部大厅。
一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老太太拄着拐,自己走路都走不稳当,颤颤巍巍的,霸占了一大厅的座椅,用他们那双双大字看不清一个大老花眼盼啊盼啊,他们刚到没多久,很快瞅着走廊尽头来了个身长玉立的人影子。
就有心浮气躁的坐不住了,也不知道是哪把老态龙钟的编钟嗓duang了一声:“——祖宗来了——”
陶溪刚办完出院手续,一手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出院单,一手拿手机给江北东发语音:“对,刚刚在办出院手续,刚办完,唉你都忙成啥了,出个院多大点事啊,别来了啊,他当时晕进来的也没行李,用不着接,我带他出门吃顿好的就回去……靠!”
他眼里全是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想着一会儿带时台卿去吃点啥,他对五官六感带来的体验很享受,从前不这样来着,一会儿吃饭的时候问问……陶溪连路都没看,余光里感觉全大厅坐着的人齐刷刷都站起来了,上辈子用一生养成的战斗警觉使陶溪在这一刻锐利地抬起眼——
就见平时逢年过节都得见一遍的、家里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的、平均年龄90岁往上走的古董级曾倍爷爷奶奶,屁股上一秒离开凳子,下一秒膝盖就着地了,陶溪猝不及防站在中央位,地上扑通扑通跪了一大片,整个人卧槽一声都吓呆了。
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但这群老头老太太像上了发条似的,没皮没脸把陶溪围在中间,反反复复地重复他们在祠堂里拜神的动作,脑门砸瓷砖地板,咚咚声跟念叨声就像海浪一样,交错杂糅、此起彼伏。
卧槽陶溪区区一个小辈,两辈子加一起也没他们平均年龄一半大,哪受得住如此大礼!直想往侧边躲,结果差点踩了以曾爷爷的手。
他躲也躲不掉,三魂七魄吓飞了一半,手机报告全脱了手,陶溪顾不上小一万的新手机屏幕摔地上碎成两半,他欲哭无泪,一个一个托老人家的胳膊肘:“爷爷奶奶快起来,我是陶溪啊!不是时台卿……地上凉……快起来……我不是时台卿我是你们孙子陶溪啊!”
根本没人理他。
“……”
然后陶溪就注意到了他侧边一个中气可足了的曾姑奶奶,膝下跪着的是个自己给自己准备的碎花小垫子。
私人疗养医院再冷门也不是没人的,本来稀稀拉拉的路人全在这边聚起来了,在拜倒的老头老太太外边又围了一圈,没了视线遮挡,他们看陶溪的眼神就跟看什么犯罪分子。
……通天大路九百九十九,陶溪此刻只想找死路一条把自己埋了以绝后患。
谁也没接待过王朝的皇族,谁能想到史书上写了作古的历史人物正当年轻啊?时台卿这事就像电脑病毒,自从跟着信仰大安装包下载进时家每个人脑子里,就跟开了bug一样疯长,每个人体现的“病症”都不同,但所有风靡归根结底都带了点魔怔。
后来陶溪才知道,这个魔怔只有获得晷时之力的几个小辈,非本家时姓血统的人除外,比如江北东。
这都是后话,在医院陪时台卿住了半个月的陶溪对此事尚且一无所知。
“哎快起来快起来……晚辈两辈子加一起年纪也没过半百……”
老人家倔啊,抬都抬不起来,不能撂下不管了吧!就在陶溪绝望地开始噼里啪啦算盘,不就是脸吗,不要了,干脆跪下跟祖宗对着磕……之际,一众老头老太太以一个反重力的轨迹,从地上升起,屁股分别挨上了原先他们离开的医院椅子,跪在地上的垫子也很规矩地飞上了姑奶奶的大腿。
“老人家快快请起,远不必行此大礼。”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周围行人纷纷散去,大家都是路人,从未来注意到过此处,刚才的注意力被莫明的铲子挖掉了一块。
“救兵抵达现场!”陶溪状似大松口气,对着他刚刚走过来那个方向的走廊吹了声口哨,“抢救小辈小命一条,大恩大德难以言谢,想吃什么?小爷中午请你吃饭。”
陶溪心里远没面上大咧。
就在时台卿咳的那一下,陶溪大脑里纷繁复杂的泡泡“啪”破了一个,他忽然产生了一个直觉。
时台卿眼下的状态,也许早就不足以支撑他随意出手了。
这一回群体复位,陶溪依旧没有感知到任何来自晷时之能的波动。
来人从走廊阴影一步步走到光下,来自医院大门的日光由右侧打来,时台卿鼻骨挺立,阳光切下侧面如峰,割出了锋利的模样,建模都建不出来的神性被阳光打得无比透亮,陶溪忽然发现这张脸和过去的不大一样。
哪不一样呢?他直勾勾盯着神仙似的人由远及近,贪心流连的眼神就像粘时台卿身上了似的,明明秀气的眼睛里装的还是一样的墨色瞳孔,兜兜转转数一圈,哪里都是那个他,拼一起就多了另一重滋味,贵为皇子,年少流浪他乡,青年时期重返朝堂,又不知道后来经历了什么,现在的时台卿和陶溪见到的最后一眼有极明显又描述不明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