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溪一把抓住:“咳咳……本来不想笑的。这话说了你自己信吗殿下,二殿下还怕应酬?”
时台卿睡眼惺忪还没退去,拄着下巴看他,声音沙哑:“当然了,你以为呢。”
陶溪嗤笑:“殿下,下次扯谎换个可信度高一点的理由——放在当年,你个大忙人要是有机会忙里偷闲,大可出去打听一下,百和全城小几万人口,谁不知道失踪归来的时台卿?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街角端个碗要饭的,随便抓个人都知道二殿下是何其的风光无限。”
时台卿闲闲地嗯了一声。
“从刚回宫备受排挤,到后来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时吟珑圣心不在,连江丞相都站了你的队,城里的茶楼都把你力压众议、扛下天灾的事说烂了,二殿下就是摇钱树。”
一提起曾经,往事如流水一样奔涌,那些年时台卿的风评在他眼皮子底下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化,他刚刚恢复记忆,横亘了两千年的过去犹如一本刚刚翻完的新书,上辈子的事情在陶溪脑子里都跟上星期一样清晰。
时台卿没回话,他提了提嘴角,目光稍稍错位,掠过陶溪,投向窗外的天空,视线落在了比天际线更悠远的地方。
窗外的天空蓝得透亮,视野只透过一扇窗的宽度,捕捉不到哪怕一片云彩。
“你一天天忙得要死,我可是亲眼见过,只要今天说书人讲的本子跟‘时台卿’扯上关系,哪怕那点关系跟蒜皮一样薄,保证座无虚席,个个赚得盆满钵满的。”
陶溪顺着时台卿的视线望窗外看了一眼,没明白时台卿看个什么劲儿,天气倒是不错,遂指尖敲敲病床护栏,试图唤回时台卿的注意。
一时间时台卿没应,竟然难得没回过神。
陶溪顿了顿,干脆伸手捏住了时台卿的下巴,把他的视线扳回自己身上,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放肆地笑:“殿下,禁术再晚出来两年,不,两年还是太多了,但凡晚两个月,等秋日大祭一过,东宫都给你应酬上了。”
时台卿眼睛转回陶溪身上:“那要分什么应酬了。”
说着,时台卿把捏他下巴的爪子摘了下来,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顺手揣进被子:“没收。胆子不小,皇子的下巴说捏就捏,就没想过你口中的达官显贵、平民布衣们知道了得做何感想?”
陶溪仗着纵容口出狂言:“那就让那帮说书的再写一本,就说风光十里的二殿下竟有龙阳之好,一众良配黯然失色,陶溪不反而吹灰之力抱得美人归,然后就是春宵帐暖颠鸾倒……”
话没说完,被二殿下堵了嘴。
亲得陶溪气快喘不上来了,时台卿才松开按住陶溪后脑勺的手。
氧气,陶溪需要氧气。
这人不是刚醒吗?一副虚得跟林黛玉一样的脆皮样,哪来那么大的劲儿和肺活量?
“……我看你是真想体验一下什么叫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回头找个时间成全你,”时台卿收起了人畜无害的温良,那种皮笑肉不笑陶溪看着心下陡然升起危机感,“这个对二殿下来说还不简单吗,话我记住了,会有机会让你为口嗨负责的。”
陶溪耳朵红透了,也不知道是被亲的、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抿了抿下唇,那里给时台卿亲得有点麻,秉持着张了一张嘴就得用的核心价值观,上下嘴皮子一碰开始逞能:“非要等以后吗?现在不行吗?时台卿你是不是不行。”
“劝你少说两句,现在记的帐以后要还的,”时台卿往后一靠,瞥了一眼窗外的蓝天白云,视线转回,眼底温情沾染了天空的冷色调,他神色一转,淡淡的冷峻被裹在柔和的外皮下,二殿下被他召唤了回来,“说回正事,你觉得你舅舅见了我能说什么。”
他话里少了几分慵懒,面色带着点脆皮,不妨碍公事公办的二殿下上线,时台卿竖起食指:“一,走官方流程,对‘天外来客’的健康状态贴心问候,‘天外来客’于危难中拯救了一群小辈的姓名,他这个作为家族代表发言的实在感激不尽。”
“二,”时台卿加上中指,“希望我能还原那晚事情的经过,他不会上来就问,太唐突,不符合江北东的作风,不过不找我要个说法是不可能的。”
陶溪一滞。
时台卿看陶溪的眼神,只要不是个傻子见了都能明白,现在的时台卿世界里只有一个陶溪。
时台卿放下手指,随意搭在身侧,目光专注安静地包裹着陶溪,片刻后问他:“心里有数吗?”
陶溪不吭声。
他没有。
光凭本能,陶溪就能知道眼下局势比他想象的更严峻,但过大的信息差,让他连现在危机到了哪一步,都判断不了。
陶溪醒来以后的这些天,比这两辈子的哪一次焦虑都要重。因为形式更加紧迫,因为时台卿的状态史无前例地糟糕,因为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分明是作为矛盾中心的关键人质,陶溪的信息量远远地被核心圈甩在外,他拿着最低版本的信息,站在早就在打高端局的风暴中央,周遭飞速旋转的着可以杀死人的风暴,他却茫然又徒劳地,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向来游刃有余、所向披靡的时台卿突然病得这么严重。
时台卿看陶溪那样,忽地笑了,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来吧,我们盘一下现在的局势……牺牲二人时间。”
未完全驯化的四肢撑着他坐了起来,时台卿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陶溪五官一下就拧了起来:“你非要现在?什么时候不能盘,你有个病号的样……”
“今时不同往日了,陶溪,”时台卿没让陶溪把话说完,温声打断,“未来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在尘埃落定以前,我们不剩私人空间了。”
温良平静的语气,不容置喙的指令。
“……”陶溪道,“我要是不了解你这人,会觉得这人说出这话语气怎么跟‘再不走就买不到街边最后一条烤肠了’一样。”
时台卿失笑:“等一切过去了,街边所有烤肠摊的最后一条都留给你。”
他抬抬手,一张椅子就正好出现在陶溪身后:“我人虽然醒了,但损耗的元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恢复不了,前有狼后有虎,好在这里有间病房。”
“等我们离开医院,呈现出的局面会异常棘手,信息差的错位会让你对眼下的事态做出错误的判断,有些话不能在外面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冷风穿堂而过。
“好啊,现在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没有你不知道的了,”时台卿循循善诱,“现在来算一算,我在医院能住几天?”
陶溪笑不出来。
陶溪吐口气,面对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太短了,长不过三五天。”
时台卿却笑:“足够了。”
陶溪心情一差五官就会发僵发木,听闻这话,他猛地抬起鹿一样湿润的眼睛:“够吗?”
他初见世界经久未曾愈合,至今已经糜烂见骨的创口,后知后觉感到了惶然的不安,骨骼由内而外地微微发颤,陶溪把目光投向时台卿,陶溪下意识渴望一个回答。
“不够啊,把时台卿全须全尾还给你当然不够了,再来几个三天五天都不够,”时台卿还有心情开玩笑,“三五天,靠自己的双脚走出这扇门,走路不拄你爷爷的拐,这个不成问题。”
陶溪认为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别的呢?”
“你的晷时之能呢?”此时此刻,陶溪终于忍无可忍,在前路茫茫和生死未卜两重高压下,爆出了在心头徘徊了很久很久的焦虑,“时台卿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感知不到你的晷时之能?为什么?”
这不应该,时晷天然可以和晷时之力相互感知,陶溪恢复记忆之后最大的疑点就在这里,他发现自己这句身体从来没有感应过时台卿这个人身上有“晷时之力”,这是从来不可能的事情。
司祚和时晷,从这两个词组被造出来开始就是打包存在的,从古就没有出现过链接断掉的情况,陶溪单方面感知不到时台卿身上的晷时之力,要不是时台卿对能力的使用更加出神入化,陶溪甚至以为他和漫长的岁月做了交易,把自己的晷时之力兑换了悠长的寿命。
意料之内,时台卿没有给他回答,这让陶溪心里落了空,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出现过嫌隙?而意料之外的,时台卿在沉默后,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给陶溪留了一雪瀑般的白色后脑勺。
“这是你该告诉我的!不是吗?我们已经是季朝的遗孤,为什么我离你越来越远了,为什么?为什么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实际上不分明的事情更多了?晷时之力是捆绑了你我两条命的纽带,为什么隔阂和间隙要出现在唯一不该出现的的地方?时台卿你倒是说话啊!”
只有风穿堂而过,窗帘鼓动的布料声。
外面的天蓝得很干净,下过雪,雪带走了一切赃物与晦暗,干净洁白无瑕,就如时台卿现在的长发,陶溪盯着那头白发看,看得刺眼,眼睛都看疼了,时台卿还是一言不发。
“这是你成为神的代价吗?”陶溪在惶惶然中听见自己没头没脑这么问了一句。
是福至心灵吗?陶溪居然问出了这么句话,好像他从恢复记忆以来,就没想把时台卿和“神”的联系起来过了,可能是气昏头了,有什么呛什么了吧,他顿了顿,垂下了目光,往后退了一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都支付了哪些不该由你支付的‘代价’和‘苦劳’?”
陶溪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看一眼,是时应钟打来的。
爷爷的电话不能不接,陶溪任由电话响着铃,过了一会儿,他忽得扭头夺门而出,砰一声摔上了门。
在滑动接听电话的前一瞬,陶溪听见了脑内出现了时台卿的声音。
陶溪愣了愣。
这个技能只有时晷和司祚才有,相通的二人可以真正达到心灵感应,也就是颅内传话。
很神奇,但是陶溪跟着时台卿回宫深造之后,慢慢的的确也解锁了这个技能。
陶溪多多少少五味杂陈,时台卿在用这个方式告诉他他们之间的联系还在。
根本问题没有解决,但是陶溪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多少抻平了些褶皱。
手机铃声要响到尽头了,陶溪快速平复了一下心情,划开电话:“爷爷?”
如时台卿所料不差,留给他休息的时间有且仅有四天。
四天后,医院住院部大楼门口。
要不是医院要肃静,时家能喊来一个大唢呐班子吹唢呐放鞭炮,齐个隆咚锵,欢迎老祖宗时台卿回家。
——是的,时台卿终于有名分了。
大季王朝最后的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