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地基夯实的第三天晚上,沈不疑失眠了。
不是因为她有心事,好吧,她确实有心事。
蝉在叫,不是白天那种聒噪的叫声,而是晚上也在叫。而且比白天更急、更尖、更疯狂,像是有东西在追它们。
沈不疑躺在榻上,听了一会儿,猛地坐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听过的一句话——“蝉鸣急,雨将至。夜蝉叫,洪水到。”
她披上外衣,走出帐篷。
天上有月亮,很亮,亮得不正常。但西北方向的天际,有一片模糊的云影,在月光下像一堵灰白色的墙。那是砧状云,积雨云的顶部,说明远处已经有强对流天气在形成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蚂蚁在搬家,排着长队往高处走。空气中的湿度大得离谱,闷热得像蒸笼,连风都是热的。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大暴雨要来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大暴雨。
沈不疑站起来,心跳加速。她知道关中地区在秦统一初期曾发生过一次特大洪涝灾害,史书上只留下一句“关中大水,民多溺死”,具体的时间、地点、规模都没有详细记载。但如果这次洪水正好撞上她的工地——十万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帐篷,开始写东西。不是写计划,而是写“台词”。明天她要让所有人停工,把那些种子搬走,但绝不能让人看出她是在避险。
天一亮,沈不疑就让人把王离叫了过来。
“今天不挖渠了。”她说。
王离的脸色变了:“又怎么了?”
“予的种子,看着碍眼。”她指了指远处堆在土坡上的麻袋,“全部搬走,搬到予指定的位置,一袋一袋码好,码不整齐的重来。”
“沈不疑,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丞相的期限——”
“李斯的期限关予什么事?”沈不疑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八度,“予的花种比你们的命都金贵!要是被晒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王离盯着她,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还是下令了。
因为他知道,跟这个女人讲道理,就像跟石头讲道理一样没用。
种子搬运持续了一整天。
沈不疑坐在凉棚里,看似在闭目养神,实际上一直在看天。云层越来越厚,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像一堵移动的墙。风也变了,从闷热的南风变成了湿冷的西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水腥味。
她在心里倒计时。
快了。
“王将军,”她站起来,“今天提前收工。所有人回营休息。”
王离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予累了。”沈不疑打了个哈欠,“你也累了。明天再说。”
她转身上了步辇,走了。
王离站在原地,抬头看天,云层很低,低得像是要压到头顶上。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鸟都不飞了。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所有人,收工回营!”他下令。
半个时辰后,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王离正在营帐里喝水。
那滴雨砸在帐顶的麻布上,发出“啪”的一声,很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雨瞬间倾盆而下,密得让人睁不开眼。
王离冲出营帐,雨水顺着他的甲胄往下淌。
他看到了沈不疑。
她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赤着脚踩在泥水里,她没有躲在帐篷里,而是站在那个堆放种子的土坡上,指着远处的河道拐弯处在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