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枷锁与交易

第一章血池莲

元和十五年的春，来得迟，也来得冷。

掖庭局的停尸房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腐木混合劣质灯油的酸馊气，角落里还渗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沈雀蹲在一具新抬来的“病死”官奴尸首前，指尖沾着些许从尸体颈骨处刮下的暗红色粉末。她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不是病死。

至少，不全是。

“石灰水，再泼一遍。”她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旁边的老阉奴缩了缩脖子，虽知这沈家孤女如今是个罪奴，可那股子透着寒意的镇定，竟比这满屋子的死气还让人发怵。他颤巍巍地提着水桶上前，浑浊的液体冲刷着尸身脖颈处那道极细、极整齐的切口。

沈雀眯起眼。水流过伤口，皮肉外翻，露出断面整齐的肌肉组织。这不是刀伤，更不是绞索勒毙造成的撕裂伤。

她伸出两根手指，探入伤口深处，指腹抵住颈椎骨节。

“咯嘣。”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老阉奴吓得差点扔了桶：“姑、姑娘……这可是犯了夜禁的忌讳啊！”

沈雀却收回手，在粗麻衣襟上擦了擦，语气依旧平淡：“第三颈椎粉碎性骨折。若是病死，骨头不该这么断。”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盏如豆的灯火旁。昏黄的光晕下，她的脸半明半暗。年岁不大，眉眼却像被寒冬冻住了，没有丝毫属于少女的娇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父亲曾说，将作监造物，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验尸同理，差一分力道，便是千古奇冤。

这具尸体，或者说最近掖庭局接连“病死”的三个官奴，死法都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工整。像是被同一把尺子量过，再用同一件机器，精准地折断了他的脖子。

“把门锁好。”沈雀丢下一句话，径自掀开门帘往外走。她要去查查看，今夜当值的医官是谁，记录的症状又是哪一套官样文章。

门外，夜色如墨。

掖庭局的回廊幽深，两侧高墙投下巨大的阴影。沈雀刚迈出一步，便顿住了脚。

前方，廊柱下斜倚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绯色圆领澜袍，腰束玉带，在晦暗的光线下，衣料泛着昂贵的丝绸光泽。他没戴幞头，长发也未束冠，随意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半边面容，只露出一只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