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外城,在入夜时分抵达了内城城墙外。内城的防御比外城严密得多,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凌霄宗弟子值守,灵剑上的光芒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串沿着城墙延伸的冷色灯火。城墙顶部的阵法光芒在夜色中缓缓流转,那是凌霄宗的护城大阵,金丹期以下修士强行闯入会立刻被阵法反噬。
但沈景珩知道一条路。三百年前,他和苏砚之偷偷溜出内城去外城逛夜市时走的路。凌霄宗后山,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废弃排水渠。三百年过去了,凌霄宗翻修了无数次——宗门大殿翻修过两次,后山的练剑场扩建过一次,藏经阁重建过一次——但那处排水渠因为地势偏僻、没有利用价值,一直无人问津。负责宗门修缮的执事换了一任又一任,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把那条废弃的水渠填掉。
两人绕到后山,拨开藤蔓。藤蔓比记忆中更密了,叶片肥厚,茎干粗壮,显然已经生长了很多年。排水渠还在,入口被藤蔓的根系覆盖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缝隙。比记忆中更窄了——不是渠变窄了,是他们长大了。三百年前,两个少年可以并排蹲在渠中,肩膀挨着肩膀,笑着分吃一包从夜市带回来的桂花糕。
沈景珩率先钻了进去。他匍匐着前进,手肘和膝盖与渠壁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渠内黑暗狭窄,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苏砚之紧随其后,他的呼吸就在沈景珩身后不到一尺的位置,温热的气息偶尔拂过沈景珩的脚踝。
爬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透出微光。出口在内城一片废弃的杂役房后,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这几间杂役房是三百年前凌霄宗扩建内城时废弃的,曾经住过给内门弟子洗衣缝补的杂役。如今房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木门腐朽得只剩下一副门框。野草从砖缝中疯长出来,有些已经高过了房檐。沈景珩从出口探出头,确认四下无人,才钻了出来,回身伸手将苏砚之拉出来。
苏砚之的手握住他的手,借力钻出排水渠。两人蹲在草丛中,野草的叶片擦过他们的脸颊和肩膀。透过草叶的缝隙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凌霄宗宗门大殿。大殿的穹顶上镶嵌的晶石模拟出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光芒透过窗棂洒出来,在殿前的广场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和三百年前一样。”沈景珩低声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苏砚之的耳朵说的,呼出的热气拂过苏砚之的耳廓。
“什么一样?”
“和你一起偷偷溜出来的感觉。”沈景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极淡,但苏砚之听出来了。“那次去夜市,你吃了一碗馄饨、两个糖饼、三串糖葫芦,回来的时候撑得爬不动排水渠,是我在后面推着你屁股把你推上去的。”他说“推着你屁股”的时候,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
苏砚之的耳尖在黑暗中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一滴朱砂在白瓷上晕开。“……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沈景珩说,“以后慢慢讲给你听。”他顿了顿,“还有很多,够讲好几百年。”
苏砚之没有说话。但黑暗中,他的手握紧了沈景珩的手。
两人从草丛中摸出,贴着墙壁的阴影,朝宗门大殿的方向潜去。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巡逻弟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灵剑上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移动的光影。他们等巡逻弟子走过,无声地从一根立柱闪到另一根立柱,从一片阴影移到另一片阴影。三百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躲着巡逻的戒律堂弟子,从后山溜到外城,再从外城溜回来。只是三百年前他们是笑着的,因为偷溜出去吃糖葫芦;今夜他们是沉默的,因为他们要去揭开凌霄宗千年来最深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