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寿寺藏在钟山西南麓的竹林深处,寺小,仅三进院落,山门上的漆已斑驳。道衍选择此地时,只对朱棣说了一句:“老衲该回去了。”
回去哪里?他没说。但朱棣明白——不是回北平,是回到僧人本该在的位置:红尘边缘,香火之外。
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时,朱棣的马车碾着湿滑的山道来到寺前。他没带仪仗,只跟着两个便服侍卫,自己撑一把青布伞。
道衍在禅房抄经。雨声敲打竹叶,沙沙声里,他的笔尖在宣纸上匀速移动,抄的是《金刚经》第六品:“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
“禅师抄经,是为超度亡魂,还是为平息心魔?”朱棣在门槛外收伞。
道衍没有停笔:“为陛下抄。”
最后一个“住”字落笔,他搁下笔,抬头。不过数月,他看起来更枯瘦了,三角眼在深陷的眼窝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朱棣走进禅房,侍卫无声退到院中。他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新裱的字,是道衍自己的笔迹:
“靖难功成日,老僧入定时。非关荣辱事,只为故人知。”
“故人?”朱棣在蒲团上坐下,“父皇,还是建文?”
“都是。”道衍斟了杯粗茶推过去,“陛下今日来,不是为听老衲打机锋的。”
雨势渐大。朱棣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抄本,放在案上。
“方孝孺递的。请立太子。”他顿了顿,“他举荐的是高炽。”
道衍看都没看奏折:“方孝孺聪明。举荐长子,是正统;举荐靖难有功的次子,是投陛下所好。他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只论礼法,不论圣意。”
“高煦确有战功。”
“战功是刀,能开国,也能祸国。”道衍端起茶杯,“陛下可记得汉高祖与唐太宗?”
“记得。所以朕压着这份奏折,也压着徐辉祖请封高煦为‘靖难第一功臣’的联名本。”朱棣看向窗外雨幕,“但压得住奏折,压不住人心。军中只认高煦,文臣只认高炽。这才开国第一年……”
“所以陛下需要一个人,在史书上定下基调。”道衍接口,“让后世子孙、文武百官都知道,永乐朝立太子,不是看战功,不是看圣眷,是看‘礼法’与‘国本’。”
朱棣眼神一凝:“禅师要修史?”
“不是修,是注。”道衍从案下取出一叠文稿,“《太祖实录》已近完稿,方孝孺主笔,老衲校注。每一处涉及藩王、边防、储位之争的段落,老衲都在页边写了小注——用的是洪武年间起居注的体例,看似补充细节,实则……定下规矩。”
朱棣翻开最上面一册。在记述洪武二十五年朱标病逝、朱元璋痛哭的段落旁,有道衍一行蝇头小楷:
“帝悲甚,执魏国公手曰:‘国本重,私爱轻。此朕所以痛,亦所以决。’”
这句话,史书从未记载。
“这是……”
“是真话,也不全是。”道衍平静地说,“先帝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对象是马皇后,说的是朱标。老衲稍作改动,放在此处,后世读史者便会明白:在太祖心中,国本高于一切。那么,什么是国本?”
朱棣手指抚过那行字:“嫡长继承,礼法有序。”
“正是。”道衍又翻开一页,在蓝玉案的记述旁,同样有注:
“玉骄纵取祸,然其部旧多忠勇。帝尝叹:‘罪止其身,其功不可泯。’后多赦其子弟从军边塞,戴罪立功。”
“这也是真话?”
“半真。”道衍啜了口茶,“太祖确实赦免了部分蓝玉旧部子弟,但未说过后面那句。老衲加上去,是为陛下日后重用靖难旧部、甚至建文旧臣——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