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诏书颁下已半月。平反的旨意传遍天下,被罢官的周德安追赠了太仆寺少卿,他的老妻捧着诰命哭了一夜。但夏原吉没时间感怀这些——新朝的第一个冬天,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冷。
奉天殿西庑的铜壶滴漏指向寅时三刻,夏原吉已在中左门外站成石像。当值宦官第三次拨亮灯笼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宦官甲(往手心呵着白气):“夏大人,陛下方才在武英殿发了雷霆之怒。云南八百里加急的军粮账,被您驳回去三次了……”他压低嗓音,“沐王爷的家将此刻就在殿内。”
夏原吉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是五块形状各异的粗饼。最硬的那块掰开时,簌簌落下木屑般的碎渣。
夏原吉:“劳驾公公。”他将饼渣小心拢回纸上,“烦请送进去给沐王府的将军尝尝——这是河南灾民今冬的赈粮样板。”
话音未落,朱棣竟亲自推开了武英殿的鎏金门。玄色常服肩头沾着墨渍,右手还攥着半截砸断的朱笔。
朱棣(将断笔掷向庭中老槐):“沐晟!出来闻闻你云南将士的嚼裹!”他一把夺过油纸包,“看看这是人吃的东西,还是喂马的麸糠!”
沐王府家将跌撞而出时,夏原吉正蹲身捡拾地上的饼渣。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粒碎渣都是脱壳的稻米。
夏原吉(将最后一点碎渣倒回油纸):“陛下,这批赈粮出自光禄寺卿侄子的粮行。”他起身时膝盖骨发出轻响,“臣查过,光禄寺今年采买的官价,比市价高两成。”
朱棣(忽然扯开自己衣襟):“那你可知朕这件中衣缝了三次?”他露出内里发白的绫布,“内承运库上月奏请添置龙袍十二袭,朕只准了三袭——省下的银钱,不就是为让你多买些好粮?!”
风卷起油纸包,粗饼滚落满地。夏原吉追着捡到第三块时,忽然从饼心抠出颗完整的麦粒,在晨光里亮得像滴金子。
夏原吉(摊开掌心):“陛下,这是去年胶东良种,该进京仓做种粮的。”麦粒在指尖转了转,“如今却混在赈粮里碾成饼——您省下的龙袍银子,正被蛀虫咬成筛子呢。”
沐家将领突然跪倒,铠甲撞击金砖的闷响惊飞檐下宿鸟。朱棣盯着那只摊开的手,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墨迹。
朱棣(声音忽然哑了):“你想要朕怎样?把光禄寺上下全塞进诏狱?”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眼角迸出泪花,“可填饱了诏狱,谁去填天下人的肚子?!”
夏原吉从怀中掏出本浸透汗渍的册子:“臣昨夜重核了云南军粮账。”他翻到某页时纸屑纷飞,“沐王爷多要的三成粮草,实为补三年前军屯虚报的旧窟窿。”他抬起眼,“但臣另查出——王爷府中姬妾这三年未添新衣,省下的绸缎钱,够买八百匹战马。”
死寂中,滴漏声大得骇人。朱棣忽然抓起那本册子,一页页撕碎吞进口中。纸团噎得他脖颈青筋暴起,却还在含混地下令。
朱棣(咽下最后一口纸浆):“传旨……光禄寺卿革职查办。”他抹了把嘴角,“但沐王府省下的绸缎钱……”他揪住夏原吉前襟,“你亲自押送云南,少一匹战马,朕剐你一块肉!”
太监捡起地上麦粒时,发现夏原吉官靴裂了口,露出裹脚的布条——那是裁碎的洪武年间鱼鳞册,泛黄的纸边还沾着田契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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