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忽然想起,这个夏元吉,原是他主持户部时从地方选调上来的。当年看中的是他算学精熟、为人耿直,却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为新朝递上第一把刀。
刀锋所向,不是政敌,是积弊。
方孝孺垂下眼。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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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辉祖此时踏前一步,甲胄轻响。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高举过顶:“臣,魏国公徐辉祖,有本奏。”
“讲。”
“北疆九镇,军屯荒废,卫所空虚,将官更替频繁,兵不识将,将不知兵。臣请陛下,即刻派遣重臣巡视整顿,复太祖‘军屯自给、兵将相习’之旧制。”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此为大明万世边防之基,一刻不可再缓!”
朱棣颔首:“准。着魏国公总领此事,兵部、户部协理。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切实章程。”
“臣,”徐辉祖跪地,“领旨。”
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武臣队列中,那些还在观望的勋贵旧将,一个接一个跪下。铠甲碰撞声哗啦一片,如潮水漫过丹陛。
文官队列还在僵持。方孝孺捧着那卷沉重的史稿,像捧着一座山。他身后的门生故吏们,目光在他和丹陛之间游移。
终于,方孝孺缓缓屈膝。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臣……遵旨。”
绯色的潮水,也随之倾覆。
朱棣站在丹陛最高处,看着脚下匍匐的百官。晨光此刻完全跃出了钟山,照在他的十二章纹上,日月星辰终于灿烂。
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道衍在丹陛一侧的阴影里,合十垂目。他听见朱棣极轻地、几乎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父皇,您看见了吗……这江山,儿臣接住了。”
风忽然转了向。从太庙方向吹来,带着那炷迟迟不落的香的余味,掠过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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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部郎中小步趋近,在朱棣耳边低语几句。
朱棣眉峰微动,看向道衍。
道衍抬眼,轻轻点头。
早朝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百官退去时,许多人回首望了一眼丹陛——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烧焦后又仓促洗刷过的地砖上,水渍未干,像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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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文华殿临时理政处,朱棣才问:“怎么回事?”
道衍从袖中取出一份刚送到的密报:“昨夜,浦口驿站截获一队游方僧侣,共十一人。路引齐全,度牒也是真的。”
“然后?”
“但其中一位年轻僧人,洗手时,左手拇指与食指内侧,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道衍抬起眼皮,“而他的度牒上写的是:自幼出家,精研佛理,不习文墨。”
朱棣沉默地看着那份密报。
“还有,”道衍补充,“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泉州开元寺——那边靠海,常有商船往来琉球、暹罗,甚至……更远。”
殿外传来钟声。这是今日太庙祭礼结束的信号。
朱棣走到窗边,望着太庙方向升起的袅袅青烟。许久,他说:“让赵全去泉州。”
“陛下?”
“他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父亲那案子,到底是谁在背后主使吗?”朱棣转身,眼神幽深,“告诉他,答案可能在海上。也可能……在某个他想都想不到的人身上。”
道衍合十:“老衲这就去安排。”
“不急。”朱棣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他提起笔,蘸了朱砂,悬腕良久。
终于落笔。
第一个字是:“奉”。
第二个字是:“天”。
第三个字:“承”。
第四个字:“运”。
他的字迹,和太祖朱元璋晚年批阅奏章时的笔锋,竟有七分神似。
道衍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北平燕王府,朱棣还是个青年藩王时,曾临摹过太祖手迹。那时他问:“殿下为何独爱太祖字?”
朱棣当时怎么答的?
“因为父皇的字里,有杀伐气,也有担当。”
如今,这笔杀伐与担当,落在了“奉天承运”之后,那个等待书写的新年号上。
殿外,南京城在六月骄阳下渐渐苏醒。秦淮河上开始有船摇橹,市井传来第一声叫卖。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而历史的暗流,正悄然转向另一个更隐秘、更深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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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说明
本章在朱棣宣布“谏议特使”之后,加入了夏元吉奏事的情节:
1. 财政数据:建文四年间税粮减半,国库空虚
2. 苏松问题:豪强兼并,小民反而更苦
3. 三条建议:清丈田亩、赋税永额、调换地方官
4. 徐辉祖表态:带头清丈自家田产
5. 朱棣升官:夏元吉升户部右侍郎,领清丈事
这样就为后续夏元吉在永乐朝的核心作用(管财政、管漕运、朱棣北伐的后勤保障、榆木川遗诏)埋下